一千零一方
[font=宋体] 唐隽芝睡到心满意足才醒来,伸个懒腰,不由得舒畅地高声说:“此真乃吾之得意之秋也!”
自问对名、对利、对人,对事要求都不算低的她,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看看钟,下
午三时正。
披上浴袍,梳洗完毕,穿过雪白的厅堂,走进雪白的厨房,三点了,喝香殡也不算
太早了,于是准备冰桶,把酒瓶放进去。
她伸过懒腰,窝进轻绵绵的大沙发里,刚在考虑是否继续做一阵子白日梦,电话铃
响了。
“隽芝,隽芝,关掉录音机,快来听电话。”是二姐翠芝。
隽芝斟出香槟,不慌不忙,按下通话钮,“又有什么事?”
“无耻,刚起床?”
“不要妒忌他人的幸福,他人的幸福亦靠双手赚来。”
“少废话,我有事求你。”
“哗,求我还这样凶霸飕,我求你时,不堪想像。”
“隽芝,一个佣人跑掉,另一个佣人靠不住,明天我同菲菲去报读幼儿班,按例见
一见校长——”
“不行、”隽芝立刻截断姐姐,“你自己任职教育界,应走后门,搭通天地线。”
“你还是阿姨不是?”翠芝动气。
“我同你打电话去医院找特别看护。”
“三小时,我只要你看住华华三小时。”
“翠芝,人贵自立。”
“父亲临过身怎么说?叫我们友爱,记不记得?叫我们友爱!”
隽芝问:“你夫家的人呢?”没生的时候,天天问嫂子几时生,生了下来,装聋扮
哑,天底下最可恶是这班人。.
偏生有二姐这等笨人,堕入此类壳中,万劫不复。
“你别管别人,你帮不帮我?”
隽芝悻悻:“我若也有家累,比你们穷,比你们忙,看你们找谁救命。”
“明日下午两点。”翠芝说。
“你家,不准上我公寓,上次大姐家那三害打破我几只水晶杯,配来配去配不到。”
隽芝到今日尚在懊恼。
“我家,准时!”
真要命,两家人,五个孩子,地球就是被这干人吃穷的,完了像唐隽芝这样无辜的
独身人多用一张白纸,都被环保主义分子斥责糟蹋能源。
隽芝放下杯子,返公司开会。
这样时分返公司?
不不不,别误会,唐隽芝并非某日式夜总会的红牌小姐。她是宇宙出版社的成员,
换句话说,唐隽芝是写作人。
正确来说,她是新进写作人,那意思是,她加入了这个行业才三年。
写作是一份奇怪的职业,岁月一下子被蹉跎掉,写了十年八年也还算新入行,因为
资深作者往往已经写了超过四分之一世纪。
格子稿纸中另有天地,一钻进去,也就在那里成家立室,生根落地。
在这之前,唐隽芝还是一个职业时装设计师,在英国一间小工业学院念了张纺织及
设计文凭。回到本家,在某厂找到份设计工作。.
怎样开始写作?,
一本时装杂志找她做访问,她的意见非常独到,谈吐幽默讽刺,记者交了稿,编辑
阅后印象深刻,c考虑了三几天,亲自拨电给唐隽芝。
“可愿替我们撰稿?”
隽芝这可怜的半假洋鬼子连什么叫做撰稿还没弄得清楚,张大咀。
她还是约见了宇宙出版社名下的银河妇女杂志编辑莫若茜。
老莫是隽芝的恩人。
是她发掘了隽芝的写作及漫画才华。
老莫为隽芝拟定的题材非常奇突,不是小说,也不是杂文,而是讽刺小品文,第一
个专栏,叫“怎样害惨你的顾客”,并且亲自插图。
文字道尽一个时装设计师逐日被逼向商业世界妥协的心酸,例一:体重七十公斤的
中年阔太太走进店来,硬是要订做十八岁苗条模特儿身上之露胸玖瑰红晚服,做,还是
不做?
与其害惨自己,不如害惨顾客,唐隽芝用黑色幽默演绎了她待人接物接生意的心得。
写了两年,十分受欢迎,让者们往往告诉编辑说笑得眼泪掉下来。
莫若馆觉得一个作者能叫读者哭或笑都是难能可贵之事,便把隽芝推荐给宇宙另一
个附属机构星云丛书。
单行本出版时易名“虐待顾客一百妙法”。
可能不是每一个矿者都有职业,都必须每日面对顾客,该小书销路平平。
唐隽芝第二个专栏才真正叫编者及读者拍案叫绝。
它叫“抛弃伴侣两百妙方”。
这是人人都有共鸣的一个题材,单行本的销路好得离奇,好得引起书评人注意,好
得替唐隽芝带来一笔小小财富。
隽芝窜得很技巧,名为抛弃伴侣,实在是写万一被对方抛弃之后应该如何维持自尊
及更强壮地生活下去。
书评毁誉参半,有人斥之为“胡闹”,又有一部分人踌躇地问:“这还算文艺创作
吗?”,但许多年轻人表示他们喜欢这种文体。
隽芝备受注意是事实。
在妙方与妙方之间,隽芝又写了两本小说。
她决意辞掉朝八晚十的设计工作,改为按件收费,租了间宽大的公寓,把其中两个
睡房打通,辟为工作室。
自去年年初起,她的工作时间自由浮动,收入也随之涨落,照说没有太大的安全感,
但隽芝却像完全找到她的人生目标,乐不可支。
她走进出版社,好似回家,十分有归属感。
她对自己说:“我天生属于这个地方,这个行业。”
唐隽芝当然知道她距离成功大抵还有十万八千里路,她此刻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
好的开始。
她走进会议室,莫若茵已在等她,还有一位要员,是星云丛书的负责人区俪伶。
寒喧过后,区俪伶开门见山,“大作家,听听你的出版计划。”
区俪伶是个八面玲珑的聪敏女,玻璃心肝,水晶肚肠,逢人均称大作家,街头摆档
帮人代写书信者在内。
老莫性格则大大不同,当然,她也不会是轰炸机,冲天炮,见谁与谁抬杠,乱得罪
人,但却随时有老实话听。
隽芝一听这个问题,即时收敛游戏人间之姿态,眼观鼻,
真惆伥,多大的作家还得写,当意之秋顿时逊色。
“大作家,”区俪伶微笑着步步进逼,“我要给上头递计划书,阁下打算在未来的
十二个月内出版多少部著作?”
隽芝也只得笑,“我还以为写作是自由职业。”
莫若茜也哈哈大笑,“最不自由的.便是自由职业。”
区俪伶问:“三本、四本?”
“四本比较折中,上两年的成绩那样好,要乘胜追击,是不是,隽芝”
“是,是。”
“这四本书,我希望起码有一本是妙方系列,区俪伶停一停,“销路最好,最受欢
迎。”
莫若茜也说:“银河杂志很乐意马上开始连载第一稿。”
隽芝咕哝:“妙方,哪来那么多妙方?”
区俪伶看看她,笑容越来越浓,“我们当然没有,大作家一定胸有成竹。”
说到此地,秘书忽然推门进来,区俪伶不悦地抬起头,
“我在开会,说过不见客。”
秘书连忙答:“区小姐,洪霓来了。”
区俪伶一听这两个字,马上丢下手中纸笔,一声“失陪”,便跳起来前去招呼,且
一脸笑容。
隽芝肃然起敬问。.“洪霓,大作家?”
莫若茜点点头,“是,洪霓真的是大作家。”
怪不得区俪伶要撇下这一边芝麻绿豆会议前去那边迎接,相形之下,小巫见大巫。
隽芝一点都不怪她,这世上哪里有众全平等论,人当然分社会功用的大小来定等级,
真的大作家一现身,滥竽充数的大作家自然要避一避,有朝一日唐隽芝同人家一样大了,
一样可以享受到特权。
隽芝当下并没有自卑.亦并无眼红。
“洪霓此刻仍是你们台住?”
“听说刚续了约,嗯,说说你这一笔,新连载几时开始?”
“妙方,”隽芝摊摊手,“我还有什么妙方?”
“怎么没有:化丑为妍妙方、长春不老妙方、步步高升妙方、混水摸鱼妙方,投机
取巧妙方……要多少有多少,部可以传授给读者。”
隽芝不语,老莫不傀是编辑,主意之多,无出其右。
隔一会儿她说:“我回去动动脑筋。”
“下个月一号交稿。”
“老莫,”隽芝犹疑,“你不觉得这些题材有点无聊?”
莫若茜抬起个炯炯有神的双眼看住她,“你想凭地,改变作风,文以载道?”
一句话就险些儿喷死唐隽芝。
“隽芝,练熟一支笔再说吧,插图小品也不是没有地位的,切勿妄自菲薄,各人有
各人的数路,各有各的读者,好,会议到此为止。”
她们俩站起来。0
“记住,准时交稿。”
莫若茜的脚步这时滑了一滑,隽芝本能地伸出双手掺扶她,这时,老莫亦靠椅背稳
定双足。
“你—”隽芝傍疑起来。
莫若茜笑说:“谢谢你。”
隽芝看住她的身型,“你要当心。”
“真的,平日打惯冲锋,这下子可要收敛了。”老莫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之温柔极之
忍耐。
我的天,隽芝想,可怜的母牛,她竟怀孕了。
“几时——?”她怔怔地问老莫。
“明年年中。”老莫喜气洋洋。
隽芝呵的一声,接着,哑巴似不知再说什么好,本来她与莫若西至谈得来,此刻距
离骤然拉远,当中一道鸿沟。
一边莫若签发觉唐隽芝忽然变色,大惑不解,“隽芝,你为我担心?”
半晌隽芝才问:“是不是意外?”
莫若茜失笑,“结婚十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
隽芝连忙低下头,“是,我是有点担心,阁下年纪不小了。”
“放心,有专科医生照顾。”
“工作方面呢?”隽芝又替她忧虑。
“哎唷,没有三头六臂,还做现代妇女?当然要设法兼顾。”若茜十分乐观。
隽芝侧然,“你会吃苦的。”
老莫忽然有点醒悟,“隽芝,如果我错了请改正我:你可是不喜欢孩子?”
隽芝毫不违言,“是,我不喜欢孩子。”
莫若茜不以为忤,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不过,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
“永不!”
若请看她一眼,“NEVERSAYNEVER。”
她出去了。
留下隽芝一个人在会议室中愀然不乐。
又失去一个朋友。
万试万灵,自此以后,老莫会进入一个狭窄的小世界,仅够母婴两条生命居住,她
心中挂着的,只是那个小东西,咀里所说的,也就是那小家伙,那小人霸占了她所有的
时间及七情六欲,她根本无瑕理会日出日落,只在喂奶与喂奶之间苟且偷生。
隽芝不寒而栗,打了一个冷战。
那样英明神武的一个人……隽芝无限惋惜,本来已经修成正果,百毒不侵,要风得
风,要雨得雨,早些时候,隽芝还正同她商量,两人或可结伴到阿拉斯加观赏极光——
—科学家预测太阳表层在未来一年将极之活跃,太阳风暴粒子吹向地球,与两极磁场接
触,当使极光更加灿烂美丽云云。
一切计划都泡了汤了,隽芝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投契的朋友,太可惜,对于这种被抛弃的感觉,隽芝殊不陌生,
两个姐姐就如此离她而去。
结了婚还不怎么样,一怀着外甥,妹妹就沦为陪客:“隽芝,明日请抽空陪我看妇
科”“隽芝,下午我想去采购日常用品一。”
医务所一等三数小时,她们翻阅的杂志统统有关妇产科,一幅幅可怕的女性生理图
片,逼使隽芝自备小说阅读,目不斜视。
妇女们泰半面无人色船憔悴兼疲倦地轮候,极少由丈夫陪伴。
隽芝几乎想挥舞拳头大声问:“男人呢,男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依然固我地上班下班逛街谈笑喝啤酒吧。
当时只有十多岁的隽芝已经斩钉截铁地向大姐后芝说:“这种事,断不会发生在我
身上。”
大姐已累得无暇作出适当反应。
那么说女子至美的时刻乃身为孕妇之际者可得最佳谎言奖。
目睹秀丽的大姐二姐沦落到这种地步、亦使隽芝心痛不已。
隽芝边摇头连叹息地离开出版社。
回到家门,见一婴儿车停放门口,四周围并无大人看守,隽芝趋前两步,只见一小
小幼婴,正在踢动腿部,啧,粗心的父母,须知所有意外与悲剧,均在刹那间发生。
正想进一步研究,身边忽然闪出另一小小人儿,叉着腰,怒目瞪着隽芝。
隽芝对儿童的年龄不甚了了,约莫猜这黑皮肤,大眼睛的小男孩有三岁左右,只见
他伸手护住婴儿车.向隽芝发出警告:“这是我弟弟。”
唐隽芝忍不住,“呵,你弟弟,你在此保护他,可是这样?”
小男孩得意地答:“是。”
隽芝见仍无大人接近,便出言恫吓这神气活现,目中无人的小孩:“好极了,那我
就拿一只大麻包袋,把你兄弟二人装进去杠走。”
那男孩已完全听得懂隽芝说的是什么,眨眨眼,拨直喉咙,大哭起来。
隽芝连忙闪进电梯,松一口气。
真卑鄙得到家了,同小小孩童斗起气来。
可是隽芝从来不觉得人之初性本善,据她观察所得,儿量是至至无礼、自私、残酷、
贪婪的一种动物,除非凶过他们,否则就被他们踩在脚底。
是,她不喜欢孩子。
一进门她便接到易沛充的电话。
“约了我六点半,忘记了?”他吃了闭门羹。
“你在何处?”隽芝怪心痛。
“附近。”
“你有门匙,为什么不开门进来休息。”
“主人不在,我一个人呆坐着干什么?”
“快上来吧,我已经回来了。”
隽芝知道地狷介,他有他的原则,这样熟了,一样拘礼,易沛充曾说过,人与人之
间最可怕是混得烂热,以至毫无私隐,甚至认为两位一体,你的即是我的,导致尊严完
全瓦解。
“结了婚呢?”隽芝曾问。
“相敬如宾。”
沛充显然就在附近,他一下子就上来按铃。
隽芝一见他便说:“明天下午我要往翠芝家做保母,我俩娱乐节目告吹。”
沛充见她不胜烦恼的样子,不禁笑道:“你看你,你生下来时亦是幼婴,何必讨厌
小孩至此,相煎莫太急。”
“我?我才不像他们,”隽芝倨傲地挺挺胸,吹起牛来,“我同维纳斯一样,站在
一只扇贝上,冉冉由地中海升起,天女散花,春风拂脸那般出来。”
易沛充存心打趣:“你肯定当时无人替你拍照留念?”
“有,摄影师叫鲍蒂昔利。”
沛充笑道:“我爱煞孩子。”
“沛充,所以我俩永远不会结婚。”隽芝懊恼。
“喂,结婚管结婚,孩子管孩子。”.
“不生孩子,结婚来作甚?”
“那么,”易沛充同女友斗玩逻辑游戏,“索性生孩子好了。”
隽芝狡猾地答:“但是我讨厌孩子。”
沛充情深款款,“我却爱你不渝。”
“沛充,你思想虽有偏差,仍不失为一个好人。”
第二天,隽芝准时抵达梁府,翠芝的夫家姓梁,两个小女儿,由祖父取了十分女性
化名字,叫梁芳菲与梁芳华。
隽芝这个不成材的阿姨,自然没有放过这两个外甥,分别给她们改了不雅的绰号,
菲菲因为爱哭,叫她泣泣,华华在怀中之时,胎动得很厉害,母亲难以安寐,故叫她踢
踢。
这时菲菲已有四岁,很知道阿姨时常嘲弄即抡调侃她,会露出不悦之情,华华小一
点,不过也向母亲抱怨过“我不喜欢小阿姨”。
当下按了铃,来启门的是菲律宾女佣玛花,上工已经大半年,仍然像没脚蟹,开洗
衣机与晾衣服都教不会,气得翠芝跳脚。
这时翠芝已经打扮定当,小菲菲穿一套水手裙,外型更显得可爱脱俗。
翠芝匆匆忙忙说:“司机在楼下等,我们赶时间,华华,阿姨来了。”
她牵着大女的手急急出门。
隽芝暗自叹息.果然,可真由珍珠变了鱼眼睛了,俗不可耐,忙不迭帮女儿报考名
校。
隽芝吩咐女佣,“给我一杯冰咖啡。”
她看到走廊有小小人影一闪。
“踢踢,”她叫她,“过来,阿姨来看你。”
那小小人儿鼓着腮帮子,“我不叫踢踢,我叫梁芳华。”她慢慢走近,面孔像安琪
儿。
隽芝故意说:“谁叫你爱踢呢?”
小人申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多年没有踢了。”
隽芝不由得大笑起来。
女佣端出来的却是冰茶。
“不不,”隽芝说:“冰咖啡,我来示范。”
她把华华带进厨房,“跟着阿姨做,下次由你来侍候阿姨。”
做完咖啡,加多多糖浆,一人一杯,坐着享用,同玛花说:“再给我添一杯。”
哗啦一声,玛花倒翻杯子,华华那雪白小裙子上淋了一身咖啡,哎呀,不但要换衣
服,而且要洗澡。
隽芝吃惊,“你看你,现在你得替她清洁。”
玛花双手乱摇,“不。不是我,我不会。”
对,她只是干粗活的,另外一个专带孩子的跑悼了。
正急,两岁半的华华忽然说:“我自己会换衣服。”
她爬下高凳子,走入睡房,隽芝尾随她,看看小人儿有纹有路地除下脏裙子,换上
乾净上衣。
“看,”她同阿姨说:“没有问题。”
隽芝在刹那间有点感动。
但华华随即说:“这件蝴蝶裙是姐姐的,我想穿已经很久。”
嘿,原来心怀叵测,隽芝立刻给她倒扣七十分。
这么一点点大,就晓得争争争,霸霸霸,真令人憎厌.唐家三姐妹,从来没有这样
的事,隽芝自幼名正言顺穿姐姐旧衣;永不抱怨,感情融洽,根本不觉察物质重要,隽
芝对当代儿童心理,缺乏了解。
当下隽芝躺在沙发上休息,眼尾留意小芳华玩耍,她是看着这小孩出生的。
翠芝生养的时候,很吃了一点苦。
因为大女儿在加拿大出生,持加国护照,所以翠芝不想厚此簿彼,决定再来一次。
隽芝力劝无效。.
“让姐姐申请妹妹好了。”、
“不行,也许将来姐妹不和,省得有人抱怨我。”
隽芝长叹一声:“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
“上次两夫妻一起赴温哥华,这次只得我一人,好隽芝,你捱一捱义气,陪我走一
趟如何,我负责你所有开销。””
“姐夫拿不到假?”隽芝十分震惊。
“头尾三个月,实在走不开,大女儿也需要父亲照顾。”
“这样吃苦,何必呢,我们在温市又没有亲戚。”
“去我是去定了,陪不陪我随你。”;。.
“我也拿不到那么长的假,只能分两次来,头一次陪你过关,第二次陪你入院。”
翠芝松口气。
怀孕七个月的她腹大便便,宽衣服已经不很罩得住,隽芝只觉残忍,万一过不了关
怎么办?
“你太尽心尽力了,不知适可而止,已届讨厌地步。”
隽芝陪二姐上飞机,旅途上翠芝已觉辛苦,隽芝只得把座位腾空出来,让姐姐打横
躺下,自己满舱溜达,翠芝累得一味昏睡,隽芝内心恻然,这样辛苦,孩子仍从父姓,
没有公理。
隽芝再一次握紧拳头: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唐隽芝才不是盲目歧视儿童,她讨厌他们,并非偏见,实在因为他们,女性沦落到
尊严荡然无存。
一路上隽芝替姐姐搓揉水肿的脚,拿冰水同她敷睑,飞机抵达的时候,隽芝自觉老
了十年。
过海关之际,她与翠芝分开两条人龙轮候,并不交谈。
经验所得,关口布满调查人员,见到互相认识的华人,便视为同党,翻箱倒箧的时
候,一起抄搜,烦恼无穷。
翠芝走在前边,轮到她,一个黑妇制服人员忽然上场,隽芝暗呼不妙。
果然,只见她细细盘问翠芝,不肯放松。
隽芝真怕她只准翠芝逗留三个星期,急出一身汗来,又听得她命翠芝“站后些,让
我看清楚你。”
隽芝情急生智,被逼施展港人特色,故意将手提袋倾侧,把钞票角子化妆品撒了一
地,又忙着尖叫拣拾,引起骚动。
那黑妇沉不起气,对隽芝吆喝:“站回去!勿越过黄线!”直把她当狗看待。
隽芝一瞄,见翠芝已经过关,便连声道歉.静静拾起地上杂物。
翠芝在飞机场门口等她。
是次经验,没齿难忘。
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隽芝记得她额头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隽芝,难为你了。”
隽芝叹口气,谁叫我们来求人给一纸护照?
一直到今日,隽芝犹自记得那黑妇咀险,以及该刹那,做狗的感觉。
那种侮辱,不是三两个热水浴可以冲走。
完了翠芝在酒店与丈夫通长途电话,没事人般尽报喜,不报忧。
隽芝质问:“为何不诉苦?”
“事情已经过去,目的已达,再噜苏,连应得的功劳都抵消,算了。”
隽芝大怒,“要男人来干什么?”
翠芝真幽默:“女人同女人,怎么生孩子。”
两个女人在当地租安公寓,往医院挂了号、添置婴儿用品,安顿下来,可怜的翠芝
日夜牵挂大女儿,使隽芝忍不住问:“你想她们将来会不会孝顺?”
翠芝答:“谁要她们孝顺,我只要她们健康快乐。”
话说到这种地步,翠芝想必自有翠芝的乐趣。
婴儿早产。
隽芝陪了姐姐三个星期,苦中作乐,生活还算悠优,不必担心开销是主要原因,两
人吃遍温市中西日饭店,刚想返家,半夜翠芝推醒她:“要生了。”
隽芝睡眼惺忪,电召计程车,镇定地与翠芝入院。
人就是这样,扔在荒岛,MAROONED,该死的死,不该死的也就活下来。
医生自然比姐妹俩更冷静,检查一下,简单低声建议..“剖腹取子。”
翠芝立刻签字,置生死于度外。
隽芝又好好发誓: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小毛头早出生四个星期,居然有两斤半重,就是此刻这个小芳华。
什么部解决之后,二姐夫阿梁赶到医院,看见婴儿,笑开了怀,“喔唷,宝宝似足
阿姨。”
隽芝从来没试过这样看不起一个人,正像她鄙视所有坐享其成的人一样,她不发一
言,返回香港。
眨眼间,毛毛头已懂得与姐姐争衣服穿。
翠芝抱着幼女,直问妹妹:“你不觉得婴儿可爱?”
隽芝不耐烦,“十一亿人,怎么可能人人都可爱。”
翠芝真好胃口,“哪里有那么多,加国才两千多万人口罢了。一
隽芝吆喝:“你胆敢再生,我就登报同你脱离关系。”
至此也许会有人以为唐翠芝是个不学无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男性附属品,才
怪,翠芝放完大假,回到工学院照样任职工商管理科讲师。
所以隽芝才要同她脱离关系。
换了是无知妇孺一名,隽芝才不会这样生气。
回忆是很费神的一会事,隽芝靠在长沙发上睡着丁。
她觉得身边有一件轻呼呼的东西靠着她,睁开眼,发觉是小芳华把头钻在她胳臂窝,
好梦正甜。
隽芝太了解这些一无是处的孩子们,他们纯靠样子可爱得以生存,她才不中计。
没有孩子,唐隽芝也可以活得充实热闹,在本市,同志以万计.游罢世界再觉无聊,
大不了从头去读大学。
刚想唤醒小东西,翠芝回来了。
两母女打过仗似的,不过从她们的笑容看,肯定是胜仗,小小梁芳菲已成功踏出第
一步,将来肯定会做一个能干的女性,去为那头幸运的夫家卖命,正像她母亲。
“来,”翠芝兴致勃勃,“一起去喝下午茶。”
隽芝举手投降,带这一对宝贝出去逛街?顿时沦为保母,省省吧,她才不耐烦一路
为小孩斟茶倒水抹咀上洗手间。
“我走了,”隽芝拢拢头发。
“你反正要吃饭,叫易沛充一起来。”
“咄,鱼子酱,香傧,什么都是一餐。”
“上了年纪你就知道。”
“我们这一代女性,吃了这样咸苦,才不用担心会活到耄耋。”隽
芝笑咪咪。
“啐,你这张乌鸦嘴,我可是看到两个女儿结婚生子才肯离开尘世。”
“那你努力活下去吧。”
[/font] 真没想到一旦有了孩子,连死都不敢死,可怕
隽芝如释重负,开着小房车嘟嘟嘟驶回家。
路上忽然得到灵感。
下个月得交稿,老总指定要先写妙方系列,小孩那样讨厌,写虐儿三百妙方,同他
们斗个你死我活。
隽芝兴奋地按响喇叭。
就写他们好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三百条不够,还有四百条,五百条。保证满意,一直对付到他们
成年,满十八岁。
序言上写:仅把这本小书,献给(一)疼爱孩子(二)痛恨孩子的人,如果孩子们
于你无关痛养,那么,这本书不属于你,请改阅爱情小说。
就这么办。
隽芝愉快地窃笑起来。
她对幼儿们的恶行素有研究,大姐筱芝那边清一色三个男孩,分别十岁八岁六岁,
看见她都有恐惧,隽芝绰号,孩儿克星,当之无愧。
回到家中,隽芝匆匆赶入书房,挥笔直书;虐儿一千零一妙方,如何应付顽童,以
及防止他们变为顽童,尚未论及详情,已经笑出眼泪。
易沛充来接她出去晚餐,一见斗大的标题,吓得哗一声。
“这种黑色幽默会招致家长反感,编辑一定抗拒。”
“总得有人教训教训他们。”
“你是现今世上唯一针对幼童的知识分子,”易沛充不满,“而且一天比一天认
真。”
“因为他们日越放肆。”
“我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
隽芝温和的答:“因为你对他们没有研究,我有。”
隽芝亲眼看过三个月大的幼婴哭泣之前先用眼睛溜一溜环境:妈妈在,放声大哭,
妈妈不在,呜咽两下作数,不是亲眼目睹,简直不会相信此乃真人真事。隽芝的外甥,
不论男女,部是这么顽劣狡黠。
“我相信你有实际经验。”
“当然。”隽芝胸有成竹。
闹得最厉害一次是同筱芝的大儿与二儿斗,那两个孩子运动回来,一身污秽臭汗,
任得母亲哀求,不肯洗澡,只管捧住冰淇淋吃。
隽芝见大姐如此儒怯无能.受尽欺侮,恶向胆边生,用尽力气,把那两兄弟拖进浴
室,二话不说,开了莲蓬,连衣带人,照头淋得他们号淘大哭。
事后绝不懊悔冲动冒失,拍拍手,说:“痛快,同洗车淋草一样。”
也真趋效,以后谁敢不洗澡,筱芝只需一声咳嗽,“那我去请教小阿姨看该怎么
办”,那三个儿子立刻乖乖认命服输。
筱芝对妹妹感慨,“你看,不需后母后父来虐待,已经这样,他们就是怕凶。”
这是人类至大的弱点,神鬼怕恶人,柿子拣轻的捏,因此做人一定要坚守立场;永
不退让。
把应付孩子那一套玩熟了,拿到社会来对付成年人,一样收效。
首先,摧毁他们的自尊,使他们失去自信,然后、简单地发号施令,叫他们不敢不
从,目的已经达到一半,这是上一代育儿妙方,许多专制政权,亦依照这个单方办事,
无往而不利。
易沛充见隽芝得意洋洋,因说:“看情形你是跟他们耗上了。”
“我才不,我那两个不成才的姐姐才同他们没完没了。”
单身,多痛快,无牵无挂,他俩跑到日本馆子坐下,才叫了菜,邻桌来一对年轻夫
妇与两个孩子,隽芝立即召领班换台子。
“隽芝。”
“一下子他们就要尖叫摔东西,我耳膜受不了。”
偏偏那两个孩子不争气,果然就叫起来,争个不休。
隽芝同易沛充道:“藤条一下去,马上收声。”
易沛充只有摇头的分儿。
“没有藤条,没有家教。”
“再说下去,我的爱许有转移。”
隽芝笑嘻嘻,“怎么我感觉到好像有人恐吓我。”
还是外国人的作风值得效法,他们严格地把成年人与孩子们分隔,所各有各活动范
围,互不侵犯,举个例,公寓房子出租时大字标明:婴儿免问,先小人后君子,夜半号
哭,扰人清梦,大忌。
不比华人、到那里都抱着孩童,同甘共苦,看戏、饮宴、逛街、打牌,孩子就在一
角自生自减喧哗增加气氛。
筱芝特别喜欢把她的宝见当现款似带身边,照顾不来,把保母也叫出来,人强马壮,
浩浩荡荡,隽芝几次三番求饶:“把他们清清静静,留在家里打个中觉岂非更加有益身
心?”
不行,那是她的孩子,每一个家有那个家的家法。
结帐的时候隽芝听侍应生抱怨:“倒翻了三杯汽水,似小魔君般。”
隽芝朝沛充投过去胜利一眼。
沛充低声说:“有些孩子还是可爱的。”
隽芝拍拍他肩膀,“你小时候一定异于常儿,与众不同。”
易沛充悠然说:“孩子像你,或像我,都不错哩:品格正直,相貌端庄,身体健康,
读书成绩够标准,工作上亦获赞赏,夫复何求。”
隽芝凝视他,“但是,你快乐吗?”
难不倒易沛充,“我心情愉快时占多数。”
隽芝不语垂首。
“你又有什么心事?”
隽芝拨开头发,“满头华发。”
易沛充嗤一声笑出来,“是工作压力嘛?待你著作满百部庆功宴时,岂非鸡皮鹤
发?”
隽芝蹬足,“你从来不会纵容我一下。”.
沛充搂着她,“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孩子,你吃醋,你怕他们抢掉你风光,你自
己长不大,唐隽芝本身还是个孩子。”。
隽芝不得不赞叹地说:“易老师,真没想到你这样了解我。”讲的当然是反话。
那一夜她特别累,写了三两行字便支撑不住,蜷缩到床上去。
不知道写作人的梦是否特别多,隽芝又一次梦见了亡母。
在隽芝心目中:母亲永远年轻秀丽。
她坐在床沿对隽芝笑呢。
“母亲。”隽芝落下泪来。
“隽芝,我真替你高兴,你终于也有后代了。”
“我?”隽芝拾起头来,吓一大跳。
“是呀,”母亲声音充满欣喜,“你怀了孩子。”
“不,”隽芝恐惧,“我没有,我没有。”
母亲似乎诧异了,“隽芝,我以为你会高兴。”
隽芝歇斯底里大叫,“不是,不是,你弄错了,你弄错了。”
她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看一看钟,才一点多。
她颤抖着手拨电话到翠芝家,接线人却是二姐夫阿梁,他存心挡驾。
“半夜三更,翠芝已经睡下,她累了整天.没有要紧事,也就不必唤醒她,你说是
不是,明早人人都要上班。”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隽芝诉苦。
“隽芝,你应该找易沛充谈。”阿梁提示她。
“沛充不会明白。一
“使他明白,你一定有办法。”不知恁地,几乎所有姐夫对小姨都有点嬉皮笑脸,
阿梁亦不例外。
隽芝何尝不知道扰人清梦,罪该万死,只得寂寥地说:“没事了。”
“明天我同翠芝说你找过她。”
隽芝嗒然挂线。
她是外人。
姐夫姓梁,姐姐是梁唐氏,小孩叫梁芳菲与梁芳华,全家是梁氏天下,唐隽芝是外
人。
睡不着可以听音乐或看录映带,但不宜骚扰他人。
隽芝同大姐年纪差距较大,可说的话更少,她也知道大姐的习惯:更加早睡。这会
子做梦恐怕已做到第五十集。
惆怅良久,隽芝才啪地熄灯。
结婚有结婚的好处,此刻替她挡驾的,只有电话录音机,不是配偶。
一早,隽芝致电银河妇女杂志,要求见莫若茜。
若茜答:“今天我时间全满,这个电话也只能讲五分题,除非——”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一小时后去看妇科医生,如果你不觉得太委曲——”
“是我的荣幸,叫你秘书把地址给我,我到医务所等你。”
“好极了,隽芝,你最最通情达理,晓得体谅别人。一
是吗,隽芝想,等她的成就同宇宙的皇牌洪霓不相仲伯之际,仍能不拘小节,迁就
别人,那才叫做通情道理。
此刻,不过是识时务,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而已。
这点小聪明都没有,还出来走呢?
隽芝打扮出门。
医务所里仍然挤满生育年龄的女性。
隽芝十分讶异。
她一直以为除了她两个愚昧的姐姐外,没有人会再稀罕生孩子,不是说时势不稳,
生活艰难吗?
看到了莫若茜,隽芝打招呼挤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还要等多久。”
“至少一小时。”
隽芝吃惊,“浪费宝贵时间可不是您的宗教。”
谁知莫若茜笑笑,“这是我难得的松弛时刻。”
变了,整个人变了,荷尔蒙内分泌起了至大变化,影响她人生观。
隽芝只得问:“我没有打扰你吧。”
“巴不得有人陪我说说笑笑。”
隽芝浑忘公事,她问:“这些女人,统是孕妇?”
莫若茜笑,“不。”
隽芝扬起一条眉毛,不?
若茜说:“这些女性,都希望在最短时间内,可以怀孕。”
隽芝要把这条公式好好消化,才能贯通融汇,她吃惊地说:“你的意思是.这间医
务所专治不育,而你是幸运成功例子,她们尚在轮候。”
“大作家倒底是大作家。”若茜微笑。
“若茜,难怪你说不是偶然。”
“跑这间诊所已有三年,吃尽咸苦。”若茜感喟。
“天,我还以为你春风一度,珠胎暗结。”
莫若茜笑得眼泪都掉下来,这唐隽芝就是有这个本事。
隽芝看到墙上挂着一张漫画招贴,有许许多多赤裸美丽的婴儿在一只试管中游泳。
隽芝立刻噤声,她可没有胆子问莫若茜她的胎儿是否在培养剂里泡制出来。
隽芝变得结结巴巴。
“你找我有急事?”.
“呵,噢,呜,是,我想到题材了。”
“我知道你不负所托。”莫若茜大乐。
“也许你会反对。”
“这次又是什么妙方?”
“虐儿妙方。”
莫若茜又笑,“可见一定有读者,我先忍俊不住,这分明是没有儿女者的梦想,虐
儿?虐母才真。”
“那我明日就开始写。”
“你打算怎么样虐待他们?”
隽芝心花怒放,“首先,会讲话的时候,与大人应对,就得说YESMADAM,同母亲说
话,要说YESYOURMAJESTY,并且吻母亲的手背。”语气充满憧憬。
莫若茜仰天长叹,“隽芝,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你对孩童一无认识。”
“谁说的,我从来不批评歧视我不认识的人与事。”
“你要好好的做功课,好好搜集资料,好好研究新生命,否则,读者会取笑你。”
隽芝不服气,“我对他们已有充分了解。”
若茜拍拍她的肩膀,“相信我,你十分无知。”
“喂—”隽芝抗议。
这个时候,一位年轻太太自内室出来,忽然掩脸失声痛哭。
隽芝大吃一惊,其余候诊者却投去了解同情目光。
只见护士前去扶住安慰那位少妇。
“怎么一回事?”莫若茜忙问。
另一位看护低声答:“报告出来,两边输卵管阻塞。”
莫若茜却说;“可用手术取卵作体外受孕。”口气似专家。
“情形复杂得多丁。”
“不是没有希望,我同她说去。”
不由分说,也不管生张热李,若茜过去一手搂住少妇,在她耳畔絮絮说起来。
隽芝瞠目结舌,在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这一小撮志同道合的妇女存在。
看来要真正认识母子关系,还得在小生命尚未形成之前开始。
本市人山人海,闹市逼挤到互相践踏地步,北上神州,又有十一亿人口,只愁节育,
不愁生育,这还是隽芝第一次知道有如此渴望孩子的妇女。
这真的结结棍棍地打开了她的眼界。
少妇哭声渐停。
若茜把她送出医务所,回到隽芝身边。
看见隽芝下巴合不拢的样子,她轻轻冷笑说:“偶然?”
隽芝大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亲力亲为,为什么不能幼吾幼以及人之
幼?”
若茜可逮到机会了,“只因虐儿者众。”
隽芝正没好气,看护高唱:“莫若茜。”
“轮到我了,隽芝,你也一起进来。”
“老莫,你应叫丈夫陪你,”隽芝说:“这不是扮强壮独立的时候,把他撇在一角,
不让他们参于,好像与他们不相干似的,对他也不公平。”
“半瓶醋,空瓶响当当。”
隽芝跟着老莫进去见医生。
诊所永远是冰冷肃静的,一阵消毒药水味,林林种种设备彷佛比姐姐怀孕期又先进
了。
老莫躺下来,隽芝便知道她要做超声波素描。
这么小就照?
老莫解答她的疑团:“七个星期便可以在荧幕上看见胚胎:七区米直径的一颗豆。”
隽芝不语。
医生来丁,取出工具,隽芝凝视荧幕,开头有点模糊,隔几秒钟,她看到一个影子,
忍不住低呼出来,那分明是一个小小的人,小,小得只得五公分长,可是能清楚辨别胖
胖的头,肥肥肚子,短腿蜷缩着,忽然间,他不耐烦了,像是知道有医生及大人在偷窥
他,左右挥舞起手臂来。
莫若茜同医生哈哈大笑。
隽芝敬畏震惊地皑着荧幕,作不得声。
她陪翠芝照过素描,荧幕一片胡涂,除出医生,闲人根本看不懂图案,因此没有感
受,今日的经验叫她害怕。
这时医生说:“闪光部分是他的心脏,黑色一点是他的胃,心跳正常。”
隽芝忍不住问:“他有多大了?”
“电脑计算是十一星期零三天。”
“那个连接着他小身体的小圆圈是什么?”
“是提供营养的蛋黄囊。”
老莫这时说:“隽芝,你应去买叠参考书来看。”
“他可晓得我们在观察他?”
医生答:“他不知道。”
“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现阶段仍未知道。”
隽芝喘气。
医生看她一眼,“真奇妙,是不是?”
隽芝忙不迭点头。
谁知医生不是指生命之妙,而是说:“这副仪器真正奇妙。”他也没有错。
隽芝已经饱受冲击,有点昏头转向。
诊治完毕,老莫至挂号处付诊金,自看获处接过宝丽莱照片,递给隽芝,“给你留
作纪念。”正是那小生命的写真照。
隽芝隆而重之放进手袋,感动得双目通红。
老莫还要百上加斤:“不再恨他们了吧。”
隽芝喃喃说:“我一直以为他们偶作蠕动.一如阿米巴,没想到他们已懂得运用四
肢去表达感倩。”
“所以智慧的中国人替人类加一年虚岁。”
隽芝颔首如捣蒜一样。
街上阳光充沛,隽芝陪老莫退出版社,临别依依,“你自己保重。”
“你速速虐儿,快快交稿。”
隽芝立刻跑到书店,买了一大叠参考书:新生命、怀孕分娩育婴、怀孕到三岁,婴
儿至儿童……中英并重,不遗余力抬返家中。
进门听见电话铃响。
翠芝问:“你昨夜找过我?”
“呵是.算了。”隽芝坐下来。
“何事?”
“翠芝,我又梦见母亲。”隽芝欲语还休。
翠芝沉默一下子,随即说:“你根本不可能记得母亲的样子。”
“我看过她的照片,印象深刻。”所有照片中只有母亲与大姐二姐,没有隽芝。
“早知不给你看。”
“我总有权要求看母亲的相片吧。”
“隽芝,母亲过身同你一点关系也无,你何用耿耿于怀数十载。”
“我始终不能释然。”
“这样下去,你需去看心理医生。”
隽芝不语。
“有没有同易沛充谈谈?”
“他没有必要知道。”
“你们是好朋友呀。”
“我们只是酒肉朋友,我的忧虑,纯属我自己。”
“这样说,对沛充也不公平,我们都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真意。”
“那当然,”隽芝微笑,“风和日丽,我又那么健康活泼,自然人人对我真心欢喜,
我又何必愚昧得去试练考验人家的诚意。”
“隽芝,你对沛充应当有信心。”
隽芝只是笑。
“我约好筱芝周末坐船出海,你也一起来吧。”“
“哎呀,谢谢,谢谢,五个猢狲精凑到一起,我吃了豹子胆都不敢出现。”
“星期六下午两点皇后码头,同易沛充一起来吧。”
隽芝也曾跟他们共度家庭日。
整个过程使她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自出门那一刻起,隽芝便觉得气氛好比逃难演习,就差没有呜呜呜警报声。
姐姐们命家务助理扛着各式食物、更换衣服,浩浩荡荡押着孩子们出发,姐夫们憔
悴地尾随,两家人的男女孩童各有各难缠之处,总有一个要上洗手间,另一个掉了只鞋
子,又有谁必定肠胃不安,不然,就是争吃糖果,撕打起来。
好不容易把他们塞进车厢,隽芝太阳穴已经弹跳发痛,加上姐姐们吆喝声,姐夫们
求饶声,使隽芝益觉一声子不结婚不生孩子是种福气。
上了船也没有什么快乐时光,要忙着服侍少爷小姐穿上泳装下水。
好不容易等到五个小魔王都穿起救生衣跳到碧海畅泳,隽芝跑去问船长:“可不可
以立刻把船驶走?”
实在受够了。
完全失去自我,活着等于没活着。
隽芝打开她的画纸,以漫画形式,打张草稿,图中的她金星乱冒,恳求船长开动引
擎,把她送返码头。
那几个孩子,统统面目狰狞,头上长角。
这不是虐儿妙方,而是被虐后如何自救之道。
隽芝斟出香槟,喝一口,躺下。
正是:爱几时睡就几时睡,爱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计,两者皆可抛,隽芝念念有辞,闭目假寐。
严寒冬夜,午夜梦迥,窝在电毯子里夷的她,也试过被夜啼儿吵醒,简直吓得发抖,
赶紧用枕头压往脑袋,继续寻梦。
看见姐姐们花的心血,她讥笑日:“我不如把目标设在十年内取诺贝尔文学奖。”
今日,她的心比较温柔。
出那帧宝丽莱照片,放到案头,同那胚胎说:“快高长大,平安出世,乖乖听话,
成为你母亲的欢乐,”停一停.又说:“不然阿姨不放过你。”
她把照片放进一只小小像框内。
待这小子或是女孩长大了,给他看,讥笑他,他想必一定尴尬,何止看着他成人,
简直看着他成形。
老莫喜欢孩子已有很长一段日子。
母性遗传因子到了一定时间会得发作,与她逛百货公司,经过童装部,她会驻足,
凝望小小衣衫,傻笑,隽芝一看标价,“荒谬,投胎到温莎家族也未必穿得起。”全部
四位数字。
但莫若茜仍然恋恋不舍细作观察,果然应到今日。
婚姻生活愉快也是很重要一个原因,老莫与她先生真正做得到相敬如宾,两人经济
与精神均非常独立,吃完饭时时抢付账:“我来我来”、“一样一样”,叫人羡慕。
不过没有孩子也不见得是宗遗憾,大可提早退休,结伴坐豪华游轮或是东方号快车
环游世界。
隽芝叹口气打开一本知识宝库。
“……卵子受精后大约三天,这枚沿着输卵管前进的新细胞不断分裂成桑葚胚,再
过三四天就漂进子宫,这时乃不断分裂,直到变成约有一百个细胞的中空细胞丛,叫做
胚胞,靠子官腺所分泌的子官乳液供养。”
隽芝叹口气,因没有爱讲粗话以及写黄色小说的朋友,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许多生
理卫生名词。
原来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她俯首阅读:“七八天后,胚胞即附着在子宫壁上,胚胞外面的滋养层开始侵入子
宫肌层,并变成索状组织,将胚胞固定在子宫壁上,这个滋养层,日后发展成为胎盘。”
隽芝茫然抬起头来。
易沛充来电询问:“你在干什么,睡懒觉?”
“我在钻研生命的奥秘。”
“生命的奥秘在乎尽情享乐。”
那就不用看这些书藉,她轰一声合上厚厚的画册
“下班了,我来接你去游泳。”
“我要写作。”
“明天还来得及呢。”
“我马上准备。”
单凭三五本畅销书就能这样快活逍遥?才怪,三百本还不行呢。
唐篇芝之可以这样享受生活,皆因父亲有若干遗产给她。
唐父生前就把她们三姐妹叫齐了来听教训:“每人一间公寓房子,若干现金,平分,
不过三妹较为可怜,三妹没见过母亲,母亲的私蓄,全留给她吧,你们有无异议?”
隽芝有两个好姐姐,全无异议。
她身家相当宏厚。
一个人想生活得舒适,首先,要他愿意过舒服的日子,放开怀抱,无欲无求.其次,
才看环境是否许可,并不需要富可敌国。只要手头略为宽裕,即可优哉悠哉。
隽芝完全符合这种条件。
她对物质的要求相当之低,脾性也十分恬淡,不喜与人比较,基本上是一个快乐的
人。
许多人为身家所累,她却是个聪明人,她仅得利用小额财富过惬意日子。
当下易沛充把她接到私人会所泳她,隽芝换上泳衣,直游了十个塘。
易沛充凝视女友,踌躇着想于这个晚上向她求婚,希望一会儿夜空星光灿烂,增加
气氛。
他们间感情既不轰烈,亦不刻骨铭心,但一直暖洋洋,软呼呼,半日听不到对方声
音,就会挂心,他从来不舍得令她失望,生气,她也从不耍花枪玩游戏,总而言之,易
沛充觉得这一类互相尊重的深切关注才最最有资格有希望发展成为夫妇。
太多人误会越是叫对方伤心落泪的爱情才是真正爱情,心态实在太过奇突。
易沛充的想法刚刚相反。
他伸手把隽芝自池中拉起来,把大毛巾盖在她肩膀上。
“我不冷。”
“那边有两个登徒子目光灼灼。”
隽芝忍不住笑出来,“那两个孩子加在一起不超过四十岁。”
“你听过草木皆兵没有?”
隽芝笑了.“我去更衣,你找格子吃饭。”
沛充订了张露天烛光两人格子。
隽芝莞尔,看情形他有话要讲。
香槟过了三巡,易沛充说;“隽芝,说正经的,我们也该结婚了。”他抬起头,刚
刚看到紫色的云浮过遮住月亮,没有星光,也许这不是求婚的好日子。
隽芝不出声,这也在沛充意料之中。
她不是一个苛求的人,想了一想,她说,“沛充,我们相爱,我们没有结婚的理
由。”
沛充怪叫一声,来了,隽芝那套反逻辑理论又抬出来了。
“我心中除了你根本没有别人,”马芝叹口气说下去,“我为你着迷,从不对你厌
倦,此时此刻,你仍给我刺激,我随时可以趋向前来热吻你,昨夜梦中,我与你紧紧拥
舞,你使我神魂颠倒。”
旁人听了,不知就里,还以为是唐隽芝向易沛充求婚。8
“这样美妙的关系,”隽芝握住他的手,“你忍心破坏它吗,何必谈婚论嫁。”
沛充自觉不是隽芝对手,惨呼着掩住险。
更坏的事情来了,遮住星光的那团乌云,忽然洒下淅淅雨点。 隽芝喝尽杯中香槟。
“让我们到斜坡散步。”
沛充只得陪她。
两人也没打伞,视雨点无睹,嗅着青葱草香,喁喁细语。
隽芝说的是:“结了婚,谁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沛充已经气馁,只想享受这一刻温馨,便把隽芝紧紧搂在怀中,隽芝趁雨急人稀,
用双臂箍沛充的腰身,仰起头笑说:“我就是喜欢你这副标准身栽。”在背后看,两人
的肩腰都是V字,实在好看。
阳台餐厅上刚巧有对夫妇带着孩子在用饭,碰巧给那位太大看到如此旖旎风光。
她怔怔地,向往地呆视斜坡这一对年轻男女,心中一分艳羡,一分惆伥,一分茫然。
她丈夫问:“看什么?”
她伸手指一指。
那丈夫看一眼,不语。
她忽然问:“我们可曾经如此深爱过?”
那丈夫乾笑数声,“孩子部快上中学,还问这种问题?”
那位太太点点头,收敛了目光,坐下来。
过许久,终于忍不住,又朝湿漉漉的玻璃外看去,雨势更大了,那对年轻恋人已经
离去。
她垂头叹息一声,只有她一人听见,那丈夫或许也有所闻,只是假装不觉,急呼侍
者结账,他心中嘀咕;女人,有时就爱无病呻吟,无故发痴。
隽芝与沛充上车时已湿了一半身,两人在回程中异常沉默,到家时隽芝终于说;
“给我们多些时间。”
小车子里没有开空气调节,有点潮有点闷,雨点打在车顶,吧嗒吧嗒响得离奇,不
知恁地,沛充也不去打开车窗,任由这种窒息感持续,他错了,这仍然是个求婚妁好日
子,尤其适合求婚被拒。
他俩拥抱一下。
隽芝跳下车子返家。
到了卧室一照镜子,吓得掩住咀,只见头发凌乱,脂粉剥落,一件丝袍子皱得似胡
桃壳里取出,什么?被求婚一次已经残蚀到这种地步,果真结了婚,那还得了!
身上什么味道都有:酒气、沛充的可龙水,车子皮椅的腥气。
隽芝连忙跳进浴缸。
开着无线电听深夜节目,她堕入梦乡。
第二天工作一整日,下午时分,沛充找她,语气似没事人一样。
隽芝十分庆幸对方如此成热大方。
这样人才,不结婚恐怕不容易长久抓得住,唐隽芝,后果自负,风险自担。
“翠芝通知我至要紧周末一起出海。”
隽芝大奇:“她好像有话要说。”
“去听听她讲些什么也好。”
“好,我再牺牲一次。”
“下午什么事?”
“到出版社交搞兼与老莫谈谈。”
“最近公司里好多女同事怀孕,有的在努力第二名。”沛充不胜艳羡。
隽芝莞尔,沛充这种王老五对婴儿有啥子认识,他居然也凑兴加把咀谈起时兴的婴
儿经来。
“上周末茱莉亚陈带了她的小女婴上来,四个月大,已经是美人胚子,伏在我身上,
轻呼呼,不哭也不动,可爱之极。”
可爱,是,一如小小波斯猫儿,统共没想到他们遇风就长,刹那间变成一个有独立
思考能力的人,喜怒哀乐,要求繁复。
“把婴儿带到建筑师事务所去?”
“建筑师也是母亲。”
隽芝明白了,“准是佣人告假,真奇怪,时至今日,婴儿总还是母亲的责任,父亲
们永远逍遥法外。”
“我愿意背着他们走来走去。”
隽芝笑,姑且听之。
“替我问候莫若茜。”
老莫真的需要问候。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巧克力糖不住塞进咀里.让隽芝看她水肿的双腿,轻轻一按,便
有一个个白印子。
“四十八小时之前还是好好的。”隽芝吃惊。
“医生说我血压高,小便中蛋白质也多,叫我搁高腿休息,服药。”
“那你还照办公室蘑菇?”隽芝觉得她的血压也即时提升。
“小姐,我还有一个身分叫银河妇女杂志编辑。”
“一人饰演多角,贪多嚼不烂。”
“你放心好不好,医学昌明,总有解决方法。”
居然还有心情朝隽芝眨眨眼,“别说愚姐不提醒你。”、
“你还吃那么多糖,当心点好不好?”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人生乐趣,孩子一生下来马上戒。”
“你已经胖了不少吧?”
“谁敢看磅。”老莫自有文艺工作者之洒脱。
隽芝记得翠芝每次嚷着超重超重,痛不欲生,但是看见巧克力蛋糕,还是大块大块
地吃。
隽芝助纣为虐,满城替她找最好的黑森林蛋糕……
她忽然有点怀念那段日子。
那一点温柔的母性悠然发作,她拉过一张榄于,垫在老莫腿下,替她轻轻按摩,一
边笑着打趣:“该加稿费了。”腿上青筋暴绽,十分不雅。
隽芝叹口气。
老莫知道她想些什么,轻轻安慰,“产后会得复元。”
谎言。
隽芝牵牵咀角,全是谎言,身体若干部位将永远不能恢复原状,移形换形,有些部
分可能会恢复三五十个巴仙,但是永不如前是事实。值不值得是另外一件事,说可以完
全康复则是谎言。
“你好像很懂得照顾孕妇。”
“我有两个姐姐。”
“将来一定也会把自己打理得体。”
隽芝不出声,她至想为一个人服务,可惜愿望永远无法达到,那人是她的母亲,下
意识中,所有孕妇都有点像母亲。
隽芝向老莫笑笑,“我永远不会陷自己于不义。”
“你其实不是那么自私的人。”
“是吗、不要试探你的作者。”
开会的时间到了,老莫又穿上鞋子,扑出去。
隽芝特地去买了几双防静脉曲肿的袜子给莫若茜,途经童装部,脚步略慢,噫,到
底那小小胚胎是男还是女呢。
售货员已经迎上来。
隽芝连忙退后。来不及了,那和善的职员微笑问:“太大,孩子是男是女?”
隽芝平日的机灵不知丢在何处,“呃,还不知道。”
“那么,选购白色或淡黄的衣物好了,请跟我到这边来,是第一胎吗,大约在冬季
出生?”
“不,我,噫——”隽芝放弃。
她挑了半打内衣与三件毛线衣以及四张小毯子。
送给老莫逗逗她开心也好,她此刻的苦况,不足为外人道,一个个星期那样捱,总
共四十个礼拜,宝贵生命中足足一年。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一抬头,看到穿白衣黑裤的阿妈抱着个婴孩在门前散心。
他们无处不在,霸占人力物力,地球资源。
隽芝向他投去一眼。
那数月大的人刚刚哭过,眼角还挂看亮晶晶的泪珠,嘟着咀,一脸不悦。
隽芝想,岂有此理,吃现成饭,穿现成衣,面孔不过比一只梨子略大一点,便耍性
格,发脾气,太大会得有风驶尽哩了。
她又看他多几眼。
就在这时候,忽然吹来一阵清风,在闷热的秋老虎下午,隽芝只觉心头一爽,没想
到那婴儿也察觉到了,他眯起眼,抬起头,同时享受那阵凉风,眼泪也似乎在该刹那被
吹干,一头浓发在风中摆来摆去,趣致得难以形容。
呵,他是存心来做人的,大抵不必杞人忧天,替他担心人生道路有多么崎岖,病死
是何等可怕,恋爱与得失是怎么样痛苦,他想必会适应下来,就像他上一代,上上一代,
或是上上上一代那样。
隽芝像是终于领会了什么。
周末,易沛充来接她往皇后码头。
她正在看早报.吃早餐。
顺带告诉沛充:“本市出生率奇低,世界罕见,低于一点二。”
沛充看着她,“你就不打算作出任何贡献”
“已有两个姐姐,在撑充场面,我再加一脚,那还不造成人口爆炸。”
“但是我仍觉得本市地窄人多。”
“那是上一代造成的遗毒。”
“用字不要那样夸张。”
隽芝笑笑,“来,我们出发吧。”
码头上,梁芳菲与梁芳华两姐妹穿一式水手装似洋囡囡,隽芝一见就大声叫:“踢
踢,泣泣,你们好。”
翠芝瞪妹子一眼,“你再替我女儿乱取丑陋绰号,我不放过你,精神虐待!”
“姐夫呢?”隽芝四周围看看。
“他们不来,今日是妇孺班。”
“呵,”隽芝马上对牢易沛充笑,“欢迎你加入女儿国。”
翠芝说:“我们请沛充来,因有事请教他。”脸色凝重。
隽芝看男友一眼,跳下船去。
大姐筱芝又隔了廿分题才率众赶至,水手开船。
三个男孩一见隽姨,立刻机智地回避,爬到顶层甲板去晒太阳。
大姐夫姓祝,是个生意人,做皮草,多年来筱芝身上永远少不了至时兴的皮裘。
隽芝忍到去年冬季,终于发言:“大姐,这东西可以不穿就不要再穿。”
“假仁假义,你吃不吃鸡鸭鹅、猪牛羊?”
“为着生存,摄取营养,不得不吃,宰杀小动物,取皮制衣,纯为虚荣,又是另外
一件事。”
“嘿!”
“在外国,穿紫貂,会被人吐涎泊或发红漆,太太,没有人穿这种东西了。”
“去你的乌鸦咀,我们祝家五口没饭吃,到你家来借。”
姐妹不欢而散。
筱芝年纪其实不算大,嫁得好,便有种养尊处优的意气,姿态上彷佛是老一辈的人,
再加上她五官太过秀丽,大眼睛,小咀,尖下巴,也有点不合时代审美观念,好像过时
了。
上船后,她一直戴着太阳眼镜,一句话不说,一看便知道心事重重。
出了鲤鱼门,渐渐天空海阔,易沛充与孩子们打成一片,正玩游戏,隽芝一杯在手,
吹着海风,其乐悠悠,使对二位姐姐说:“有什么话可以掀盅了。”
筱芝抬起头,一派问白云的样子。
翠芝开口:“隽芝,你不要太激动。”
隽芝马上皱起眉头勉强调笑:“什么事,可是到今天才来与我争夺遗产?”
翠芝郑重宣布:“隽芝,老祝要同筱芝离婚。”
姐妹连心,隽芝一听,全身的血液立刻往头上涌去,嗡一声,冲到脑部,面孔涨得
血红,忽然又抽空,刷一下,脸色转为雪白,她双手颤抖起来。
翠芝劝道:“叫你别激动。”
“老祝人在何处?”隽芝霍地站起来。
“在本市。”
“叫船往回驶,我去见他。”
“你别毛燥好不好,隽芝,坐下来,喝口冷饮.我们细细商议。”
筱芝仍然一言不发。
三个男孩清脆的笑声自甲板传来,隽芝气炸了肺,这十五年生活,大姐就白过了,
她把财富与孩子带到祝家,看,看祝家如何回报。
她泪盈于睫,反应炽热。
筱芝忽然转过头来,很镇定地说:“隽芝,我还一直以为你不爱我,可见我何等粗
心大意。”
隽芝急得豆大眼泪直挂下来。
“任何人去见老祝都没用,他有了新人,对方一定要正式名分,已经与筱芝摊牌,
财产一人一半,三个儿子,全归祝氏。”
“不行,”隽芝说:“我们要三个孩子。”
“祝家长辈无论如何不允许,孩子的祖父母苦苦哀求彼芝网开一面,老人家将亲手
带大孙儿,他们不会吃苦,两个大的反正明年要出国寄宿。”
隽芝瞪二姐一眼,“步步退让,还来问我意见作甚?”
翠芝说:“你且听我讲。”
筱芝开口,“碰到这种事,真正倒霉,抽身越早越好,以便重新做人,倘若每项细
节均推敲数月,共他们争持纠缠,则我永不超生。”
隽芝不语,大姐讲得也非常正确,拖,拖到什么时候去?
她悲怆地抬起头,最聪明最有远见的做法是不于计较,任由凌迟。
隽芝用手掩住脸。
翠芝说下去:“母亲与孩子双方随时可以的见,分居书上一切会订得清清楚楚,超
脱一点来看,筱芝并没有太大的损失,毕竟离婚在今日来说,是非常普通的事。”
隽芝忽然很疲倦,整个人睡倒在甲板上,“从前,可以拖着姐妹冲去打烂小公馆。”
此言一出,连被芝都笑了,“那怎么同,那是女性的黄金时代。”
翠芝也说;“你带头领我们去打涧老祝的头吧。一
隽芝气馁,发狂。
“换了是你,隽芝,只怕你比我们做得更彻底,更撇脱,更缄默。”
隽芝答:“是。”她胆子更小,更加要面子。怕出丑。
“那就算了。”
“可是,大姐历年做错什么?任劳任怨,克勤克俭,劳苦功高,就换来这个?”
筱芝答:“不够人家好,就绝对是错,何用追究,况且一个男人说我不好,又不代
表我真正不好,我不会失去自信。”
隽芝感动得过去握住姐姐手,“好筱芝,我一直小觎了你,原来你的价值观还走在
时代尖端,我敬佩你。”
翠芝说:“隽芝,你准备好没有?难题来了。”
什么。
掖芝不是已经理智地解决了这个危机?还有什么难题?
隽芝连忙下船舱斟多一杯威士忌加冰,看到易沛充乐不可支,正做孩子王呢,桌上
摊满食物饮品。
那五个自三岁到十三岁的小孩,看到隽芝,立刻警惕地注视她,提防她的新花样。
隽芝哪有心倩虐儿,只把沛充叫到一边。
沛充奇问,“你怎么啦?精神委靡,上船时还好好的,大姐同你说些什么?”
隽芝垂下头,过一会才抬起来,只觉自家的头颅好像有千斤重,“你尽管陪孩子们
嬉戏吧。”
“目的地快到,我一人照顾不了五个,你也一起下水如何?”
隽芝反应迟钝.“好,好。”
沛充知道甲板上发生了大事,吩咐佣人们看着孩子,陪隽芝回到上层。
筱芝翠芝示意他坐下旁听。
隽芝哭丧着险,同二位姐姐说:“不是有谁患了绝症吧?”
筱芝答:“比这个更为难。”
“告诉我。”隽芝深深吸进一口气。
筱芝无奈地说:“我上星期发觉有了身孕。”
隽芝霍地抬起头来,她完全明白了。
这条尾巴非同小可,比起来,离婚真还是小事。
隽芝别转面孔,一声不响,易沛充不知首尾,亦不便插嘴,甲板上一片寂静。
船停了下来。隽芝凭栏看到翠绿色海水文静地缓缓荡漾,忽然觉得她无法承受这许
多不公平现象,为着宣泄压力,她做了件极其古怪的事:穿着白色短衫短裤的她爬下水
手才放下的绳梯,轻轻扑通一声,和衣跃进水中。
易沛充吃一惊,忙去看她有否危险,翠芝说:“不怕,任她去。”
浸到海水,隽芝头脑清醒了,她一下一下向外游去,然后在附近水面上载沉载浮,
希望藉水的凉意洗涤心头烦恼。
隽芝长长太息。
再聪明机伶独立千倍,也不知道该如何给大姐忠告,隽芝又重浊地呼出一口气。
忽然听得有人说:“你吓走了我的鱼。”
她转身,发觉不远之处有一只舢舨,船尾坐着一个正在垂钓的年轻人。
她不想与人搭讪,故此轻轻游开。
那人又说:“游艇上有什么恐怖?为何冒死跳水逃命?”他都看见了。
隽芝停止划水。
那年轻人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衬着黝黑结实肌肤,“上来,我有冰镇契安蒂白
酒。”
隽芝挑战他,“有没有水果?”
“葡萄、蜜桃、哈蜜瓜、椰子、石榴。”
隽芝不信,游过去,攀住艇边,往里看,那小伙子没骗她,他打开手提冰箱,盖子
满满都是色彩诡艳的时果。
他说:“我还有个鲑鱼及勃鲁加鱼子酱。”
隽芝诧异,“你独自出海来庆祝什么?”
他笑,“庆祝我好好活着,而且身体健康。”
隽芝被这两句话感动了,真的,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呢。
年轻人绞起鱼杆,伸出一只手来,把隽芝拉上艇去。
隽芝混身湿透,虽不致织毫毕露,那簿簿白衫紧贴身上,也颇是一幅风景。
年轻人打量她一下,“那艇上有什么,”他再问一次:“有人向你求婚?”
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许只得廿岁出头,可见享受生活是一种天赋,与后天修养没
有太大关系。
隽芝当下回答:“比你说的更糟,看到甲板上那灵孩子没有?”叨
“那年轻人笑间:“都是你的?”
“正是,逼得我逃生。”
他斟酒给她,递过去一方大毛巾。
“如果你决定不回去,我不反对。”
“你有没有一副望远镖?”
、小舢舨上应有尽有,隽芝架起小型望远镜往大船看去,只见两位姐姐同易沛充正
在投入地讨论那个难题。
沛充真好,总是尽力帮人,他人的烦恼,统统与他有关。
年轻人笑笑问道:“那是孩子们的父亲?”他顺着她的意思胡扯。
“是,”隽芝脱口答:“两位女士是我们双方代表律师,现正努力谈判利益。”她
信口编起故事来。
“让我想一想,孩子归他,财富归你。”
“不,”隽芝心一动,“孩子归我,余者归他。”
她放下望远镙,咬一口蜜瓜,“谢谢你盛情招待,我要回去了。”
“喂,”年轻人急道:“我们约好了私奔的!”
这样懂得嬉戏,确实难得,隽芝愁眉百结中笑出来,“下次,下次一定。”她跳下
水。
“喂,记得你的诺言。”他一直嚷。
诺言,他还相信诺言,真正浪漫。
隽芝回到大船上,再转头看,已经不见了那艘舢舨。
水手说:“降雾了,最好不要下水。”
孩子们仍然欢天喜地,他们独特天赋是尽情享乐,管它打仗也好.灾难也好,只有
藤条到肉才算切肤之痛。
隽芝在浴室用清水冲身,沛充在门外问:“你没事了吧?”
“你们决定如何?”
“翠芝反对,我赞成,筱芝暂时不表决。”
“翠芝具何理由?”
“一,筱芝已有三个孩子。”
“不通,”隽芝说:“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怎么可以因他有三个哥哥而把他牺牲
掉。”
“二,有了他,势必不能与祝某爽脆地断绝关系。”
“错,他们已经有三个孩子,怎么可能一刀两断,况见,撇开其他不说,多年来表
现证实老祝绝对是一个尽责的好父亲,筱芝一定得让他知道这件事。”
“三,人们会说液芝乘机要胁。”
“叫人们跳进海里去死。”
隽芝打开浴室门,发觉两个姐姐也在听她发表伟论。
隽留掠掠湿发坐下来。
“你投赞成票?”翠芝问。
隽芝点点头。
翠芝讶异,“我还以为你痛恨孩子。”
“不喜欢是一件事,承认他们有生存权益又是另外一回事。”
筱芝不出声。
“筱芝,最后决定权在你本身。”隽芝转向她。
翠芝说:“筷芝本来打算随孩子升学念一个课程,接着找份工作,从头开始。”
“稍后吧,她又不必为经济情况担心,到了外国,一样可以雇家务助理、保母、管
家。”
“这次她落了单,谁照顾一名超龄产妇?”
隽芝答:“惨是惨一点,可是你想想,三个男人共一名婴儿都能够过活,我们也可
以。”
“那只是一出戏,隽芝。”翠芝给她白眼。
“我愿意照顾被芝。”
筱芝说:“我会照顾自己,这件事,除出我们四个人,不必向旁人公开。”
“老祝总该知道吧。”
“他不重要。”一
“他是孩子的父亲,”隽芝忽然压低声音,“不是吗?”
“去你的!”液芝恼怒。
易沛充忽然开口:“筱芝说得对,男性地位卑微,我们除出努力事业,别无他方。”
翠芝说:“我累得好像被炸弹炸过,叫水手往回驶,我要好好睡它一觉。”
被芝终于除脱墨镜,这时大家才看到她双眼肿如鸽蛋,不知哭过多少次,哭了多久。
隽芝与她紧紧拥抱。
“我马上找人装修公寓.你搬来与我同住。”
“不用,我自己可以安排生活。”
隽芝称赞她。“我早怀疑那浓妆校与皮草底下是一个精灵的灵魂。”
翠芝摇头,“我不赞成,筱芝已经做够受够,她应当留些时间精力给自己。”
筱芝说:“我还有充份时间考虑。”
“隽芝,”翠芝看着小妹,“你要是舍不得.大可自己生一个。”
“我没有丈夫。”
“筱芝也没有。”
隽芝噤声。
她回到甲板上,心不在焉地与孩子玩纸牌游戏。
才两局,因出千,被孩子们演出局。
船渐渐驶向市区。
回程中隽芝杯不离手,到家中有七成醉,空肚子,特别辛苦,沛充留下照顾她。
她同沛充说:“去,我们去找老祝,把他与他新欢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沛充一本正经答:“要吃官司的。”
“我们太有修养太礼貌了,为什么要尊重他的私隐他的选择?应当打上门去泄愤。”
“舌头部大了你,休息吧。”
隽芝闭上眼睛,泪水就此汩汩而下,无法休止,哭得透不过气来,沛充过来替她擦
泪。
“所有的选择均是错的。”她呢喃。
“是,是。”沛充一味安抚;
“我不但为大姐伤心,我亦为自己伤心。”
“我明白。”沛充只能那样说。
“不,你怎么会明白,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我为她伤心一生。”隽芝紧闭双目。
沛充一怔,他只知道隽芝母亲早逝,她不提的事,他从来不问。
隽芝在这个时候,身子转侧,不再言语,她终于睡着了。
沛充叹一口气,他也觉得疲倦,于是过去躺在长沙发里假寐。
没想到隽芝如此重姐妹之情,如同身受这四个字,放她身上,当之无愧,女性感情
之丰富,可见一斑,换了是兄弟,亲厚的至多予以若干支持.平日没有往来的更可能漠
不关心。
比较起来,姐妹是可爱得多了。
隽芝身子蠕动一下。
她做梦了。
身体悠悠然来到一个悬崖边,抬头一看,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蓝天白云,峭壁
下一片碧海,景色如一张明信画片般。
就在悬崖边,矗立着一座灯塔。
隽芝转过头来,发觉不远有一个小女孩正蹒跚朝她走来,她听到自己叫她:“踢踢,
这边,这边。”
才一岁多两岁的孩子咕咕笑,张开胖胖双臂.扑到她怀中,隽芝爱怜地把脸直贴过
去。
她看仔细了幼女的小面孔,她不是二姐的踢踢,这是谁?既陌生又无限亲热,隽芝
无限诧异。
小孩指指灯塔,示意上去。
“哗,”隽芝笑着求饶:“几百级楼梯,我没有力气了。”心底却不舍得逆这小孩
的意。
隽芝吻她一下,“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忽尔笑了,“囡囡,囡囡。”
隽芝大乐,“你的名字叫囡囡?”
小女孩点点头。
“好,我们爬上灯塔去。”她把孩子转背到背上,叫她揽紧脖子,隽芝心甘情愿地
一步一步攀上灯塔的旋转梯。
走到一半,梦中角色忽然调转,隽芝发觉背着她走的是母亲大人。
她直叫起来,“妈妈,妈妈,停停停。”
母亲满额汗转过头来,脸容仍然无比娟秀,充满笑容,
隽芝直嚷:“让我下来,我自己走。”
母亲说:“快到了。” 隽芝挣扎,一定要下来。
易沛充在这时推醒她:“隽芝,做梦了?”
隽芝睁开双目,“灯塔,灯塔。”
沛充笑,“明日找心理医生问一问,梦见灯塔代表什么。”
隽芝撑起来问:“什么时候?”
“晚饭时分。”
唉,餐餐吃得下才叫做难得呢。
隽芝掠掠头发,忽然说,“沛充,让我们结婚吧。”
沛充毫不动容:“婚姻并非用来填充失意。”
“我有什么失意,我事业如日中天,身体健康,青春少艾。”
“情绪不稳之际最好什么都不必谈。”
“一,二,三,错失了机会可别怪我。”
沛充拍拍她肩膀,“隽芝,我永远支持你。”
沛充的确是个益友,他才不会陪她疯,这人是好丈夫,绝对做得到一柱擎天,隽芝
略觉安慰。
半夜,她问自己:谁家的孩子叫囡囡?
记忆中没有这个名字。
囡囡代表谁,代表什么.会不会是大姐的未生儿?
第二天一早隽芝接到莫若茜的电话。
“先讲私事,隽芝你是否有相熟的装修师傅。”口气十万分火急。
隽芝睡眼惺忪,“这种时候,不宜动土动木吧。”
“唉,你有所不知,到今日我才发觉浴室洗脸盆的位置竟在肚脐之下,平日为它折
腰还无所谓,如今腰身僵硬,每日洗脸,变成受罪,非换过一只不可,起码高及腰部才
方便使用。”
“好好,我马上给你联络号码。”
“隽芝,孕妇真是被疏忽冷落歧视的少数民族。”
隽芝打个哈欠,“照统计,平均廿一个适龄妇女中,只有一位愿意怀孕生子,生意
人多精灵,才不会大量设计商品投资在你们身上。”
“我去看过孕妇装,哗,丑不可言,式样怪得会叫,隽芝,你的老本行可是服装设
计,拜托拜托,做几件像人穿的孕妇服给我,造福人群。”
隽芝心一动,真的,设计完之后拿到工厂托熟人缝好了,反正大姐也需要替换衣服。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慷慨应允。
“隽芝,恩难见真情。”
“你这是大喜事,谁同你共患难。”
“隽芝,你不能想像人类科学之落后,”莫若茜随便举几个例:“妊娠期几十种毛
病,都无法根治,病发原因不明,连呕吐都不能有一只好些的药水来预防,完全逐日靠
肉身捱过,真正要命。”
隽芝不语。
“有些症候,光听名称就吓死你,像“子痫性毒血症”,看见字样就魂不附体。”
“老莫,你别看那些书好不好,正常的孕妇与胎儿多。”
“隽芝,我心理也越来越不正常:一日比一日觉得丈夫无用,他只会得在旁拿腔作
势,增加压力。”
“嘘,稍安毋燥。”
“隽芝,你会觉得我可笑,千方百计,努力数战,才得偿所愿.此刻又诸多抱怨。”
隽芝答:“人之常情。”
“呵,谢谢你的婴儿礼品。”
“不客气,对,老莫,讲完私事,讲讲公事了吧。”
“公事?呵,对,公事,”平素英明神武的莫若茜竟本末倒置,“大家都很喜欢你
的一千零一虐儿妙方。”
隽芝听了自然欢喜。
“插图尤其精彩,隽芝,你若开画展,我一定支持你。”
隽芝答:“我从来对大事业都没有兴趣,专喜小眉小眼,引起些微共鸣,已经心满
意足。”
谁知莫若茜也说:“恰与宇宙出版社宗旨相同。”
大家一起笑起来。
“请继续惠稿。”
“你打算做到几时?”
“假使体力真的吃不消,我也不打算强撑,本职将由区俪伶兼代,直至我复职为
止。”
区俪伶真是厉害脚色。
“区小姐极识大体,你可以放心。”
“老莫,要是三五七个月之后,大家发觉没有你日子也一样过呢。”
好一个老莫,不慌不忙地答:“根本世上没有谁地球都在自转之余还绕着太阳公转
嘛。”
隽芝笑了。
能有这样的胸襟真正不容易,大抵可以做一个称职的母亲,现代老妈体力虽然差些,
但智慧与收入足可补偿其余不足之处。
“你们可以放心,区俪伶绝对不结婚,绝对不生子。”
隽芝从不羡慕任何人,每一种生活,都要付出代价。
“你呢,你倒底是哪一种女人?”莫若茜大表兴趣。
“老莫,自顾不瑕,别多管闲事。”
老莫呵呵呵笑,苦中作乐,大致上她是个愉快的孕妇,她的另一半想必给她很大的
支持。
“对,”隽芝想起来,“你的未生儿叫什么?”
“不论男女,都叫健乐,小名弟弟,或是妹妹。”
呵,不是囡囡,隽芝怅然若失。
起床后,立刻去探访筱芝,与翠芝协助她搬进酒店式公寓。
筱芝并不吝啬,挑了个背山面海的中型单位,芳邻是位著名女星,和善地与她们招
呼。
下午,往律师处签署文件。
那老祝准时前来赴约,翠芝与隽芝正眼都不看他,也无称呼,冰冷地在一旁侍侯姐
姐,一切办妥之后,陪筱芝离去,也没留意老祝是得意洋洋,抑或脸有愧色。
三个男孩子已经不小,筱芝并不瞒他们,三兄弟很明白父母已经分手,母亲以后不
再住家里。
应付着三个宝贝并非易事.隽芝不会替祝氏新欢乐观,她即使大获全胜,得偿所愿,
亦满途荆棘。
男孩子倒底是男孩子,没有人哭泣。
老大把母亲约通讯地址与电话小心记录下来,看见阿姨伤感地坐在一角,面带前所
未见凄惶之意,不禁上前劝慰:“不怕,我们永远爱妈妈。”
老二与老三也唯唯诺诺,附和:“我们爱妈妈。”
隽芝忍不住笑出来,“你们真的理解整件事?”
老大点头:“我们也爱爸爸,爸爸也爱我们,只是爸妈不再相爱。”
说得十分正确,表达能力也强烈清晰,隽芝领首。
“你们三个给我好好做人,不然我就上门来折磨你们。”
往日三兄弟会露出恐惧之色,但这次他们只是没精打采,“小阿姨,有空来看我
们。”
“今年寒假去什么地方玩耍?”隽芝改变话题逗他们欢喜。
老大不答,忽然之间,过来拥抱阿姨。
他已有十二岁,一向把自己当大人,老气横秋,把弟弟呼来喝去,表示权威,此刻
真情流露,可见还是受了刺激,心灵软弱了。
隽芝用力拍着他肩膀。
这个时候,不得不庆幸三个都是男孩,倒底刚强些,坚轫些,且粗枝大叶,毋须大
人花太多唇舌来安抚他们,噫,重男轻女,不是没有理由的。
许同传宗接代,承继香灯一点关系也没有,男孩子的确比女孩容易带,隽芝蓦然想
起她新作绘图中所幽默地为难的主角全是一个个小男孩,下意识隽芝不舍得罪注定会比
较吃苦的女孩儿。
她长叹一声。
祝家三兄弟并不知道阿姨的思潮已经飞到与他们无关的境界去,只道她还为他们担
忧。
老大讨好她说:“阿姨,我们可以把整套任天堂借给你。”
隽芝只是摇头。
她决定每天中午去陪大姐一个半个小时。
翠芝不那么方便,她上下班时间是死的,任大学安排,不得有异议,隽芝却是个自
由工作者,至多辛苦些挑灯夜战,要走仍然走得开。
彼芝心情表面平和,有时还能讲俏皮话,像“以前早上三几只闹钟此起彼落,没有
一觉好睡,现在可脱难了”。
当然语气是寂寥空洞的。
隽芝已经非常佩服地,第一,被芝一句多余话都没有,第二,她对那第三者一点兴
趣也无,她完全明白毛病出在什么地方。
“第四名了,希望是男是女?”隽芝闪开问。
“暧,你怎么会猜到她的名字?”筱芝露出一丝笑。
隽芝更惊喜,“如果是女孩,叫她希望?”
“是呀。”
“端的是个好名字,三个哥哥想必喜欢。”
“是,他们已经很懂事。”
“如果是男孩子呢?”
“管它呢,”筱芝又笑,“龙、虎、豹,随便叫什么都行,你见过郁郁不乐的男人,
你见过娶不到老婆的男人没有,越是蹩脚男人,越要瞧不起女性,越是落后的国家,女
性越没有地位,已是不易的真理,男人容易做呀。”
这已是筱芝至大的牢骚。
隽芝能陪她的时间也并非充裕。
“别担心,怀孕我已是驾轻就熟。”
那天晚上易沛充接隽芝去兜风。
隽芝扣上安全带,以往看到自己细瘦的腰部,便庆幸自己无牵无挂,是个自由身,
一套典雅锺爱的套装,可以穿上三五载,因为身段恒久不变,今日,感觉比较矛盾特殊
异样。
在这样艰难时刻,筱芝仍有心情替婴儿命名希望,可见她不以为苦,隽芝没有付出,
则毫无收获,母子亲情感受将会是一片空白。
“……才不肯结婚的吧。”
隽芝转过头来问沛充:“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沛充见她心事重重,便答:“没什么,听不见算了。”
隽芝还是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是,家中姐妹多,虽然环境小康,已算幸福,仍然
深惑女子一生付出多,报酬少,所以感触良多。”
经济情形如果略差,更加不堪设想。
“我看了今期银河杂志上你的专栏。”
“你认为如何?”
“把婴儿形容成吸血鬼?”沛充轻微责备。
“我亲耳听见医生说胚胎似寄生虫,岂非更糟。”
“太过份了,你肯定会接到投诉。”
隽芝只是笑。
“整本杂志几乎都集中在有关婴儿题材上。”
因为热门。
廿年前人人谈的是同居是否可行,再早十年是妇女应否有个人事业,事到如今,忽
然发现尚有生育能力,再迟就来不及了,今日,或永不,弃权者自误,于是急急寻求怀
孕之道,挣扎了整整四分一世纪的女性又回老路上走。
不过有很大分别,这次,女性总算做丁自己的主人,每一步部有把握,完全知道在
做些什么。
沛充与隽芝走进山顶咖啡店去。
还没有坐下,沛充便说:“隽芝,我们换个地方。”
隽芝在这种事上,感光较慢,脱口问:“为什么?”
眼光一溜,即时明白了,不远处坐着一桌兴高彩烈的男女,不知在庆祝什么事,已
经喝得面红耳赤,其中一名,正是隽芝的大姐夫老祝。
隽芝瞪了沛充一眼,恶向胆边生,“我避他?×××××,他为什么不避我?”
“隽芝——”
“易沛充,你给我坐下来,要不,你可以一个人走.别忘记你有义务支持我。”
“隽芝,我永远在对你有益的事上支持你,这种盲目纵容,却非我所长,时间宝贵,
何必如坐针毡?你要使他难受,首先,你得使自己难受,隽芝,干吗要陷自己于不义?
听我说,马上离开是非之地。”
隽芝终于静下来。
要过一会子,才能领会到易沛充的好意,隽芝心中十分悲哀,恶人当道,她又不敢
扑上乱打,怕只怕招致更大侮辱,更大损失,不甘心也只得回避。
易沛充拉一拉她的袖子。
隽芝便悄悄乖乖地跟男友离去。
沛充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走到停车场,这才看见老祝的车子就停在不远之处。
隽芝看多了几眼,易沛充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低声道:“想都不要想,这是刑事毁
坏。”
隽芝叹口气,“走吧。”
沛充举起拇指,“孺子可教也。”
从头到尾.老祝没有发现他们,这种人天赋异禀,目中无人,诚得天独厚。
“我们换一个地方。”
“不,”隽芝说:“我累了,我想休息。”
“不要为这种事沮丧,况且,这还不是你的事。”
“你说得很对,不过,我要回家赶稿。”
隽芝并没有乱找藉口。
回到公寓,她真的摊开笔纸,写起短篇来,故事一开头,已经是二零四五年的未来
世界。
那时,世情比较公道,男女均得工作怀孕,权利与义务分配均匀。
女主角已育有一女,且有份优差,男主角却因身价六甲而失业在家。
她出门上班时安慰他:“亲爱的,不要怕闷,同老张老陈他们通通电话,交换一下
心得,爱吃什么多吃些,今晚我有应酬,十点锺左右才回来,放心,我爱你,我一定支
持你。”她取出公事包潇洒地扬长出门。
他脸容憔悴,支撑着起来吩咐笨拙的家务助理办事,不知这疲倦寂寞的一日如何捱
过,但,他怀着希望,盼一举得男,安慰高堂。。。。。
隽芝边写边歹毒地笑得几乎落下泪来,情绪得到适当的发泄。
隽芝挥笔疾书。
她在十一点钟才回来,到卧室看他,“好吗,别气馁,快了快了,再熬多七八个星
期,大功告成,最令人失望的是你们男人必须剖腹生产,又不能喂人奶,啧啧啧,怕?
不用怕,手术极安全,哪个女人没做过一两次,不消半个月,就满街跑,生活如常,不
过医生说你超重,产后要做做运动,把腹部完全收起才好,就此把身段毁掉,实在划不
来,呵欠,我累了,明天见,亲爱的。”
留下他腹大便便在床上辗转反侧未能入睡,心中闪过一丝悔意,当初怎么会央求医
生替他植入人造子宫?他矛盾地落下泪来。
隽芝抬起头大笑。
又要接到投诉的吧。
但她厌倦了写多角恋爱故事,以及独立女性如何为名利挣扎的心路历程。
尾声时,女主角散漫目光落在年轻英浚,刚自大学出来,朝气勃勃的男同事身上。
隽芝放下笔的时候已是凌晨。
她到露台坐下,点着香烟,喝一口冰冻啤酒,忽觉肚饿,取出鹅肝酱夹吐司,大嚼
一顿。
忽间隔邻婴儿啼泣。
她看看钟数,噫,是喂夜奶的时分了。
隽芝按熄香个,扪心自问:就这样过一辈子嘛,写些小品,与男朋友逛逛街,与亲
友的孩子胡闹,好算一生?
幼婴的母亲起来了,惺忪的声音哄撮着,小东西得到安抚,哭泣渐渐平息。
隽芝觉得眼涩,回到卧室,漱了口,倒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一颗心忐忑,
这样的生活,过了二十九岁,就会自潇洒贬为无聊吧。
再过若干年,陪她胡闹过的孩子们都会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终于有一日,祝氏三
兄弟及泣泣踢踢他们也会儿女成群,这班未来社会主人翁看见隽芝姨婆的奇异行为肯定
会得向他们父母投诉:“那老女人是否有病?”
届时,她又找谁玩去。
也许会有一班志同合的独身主义者。
不过,与他们又做些什么,轮流话当年,学习园艺,搓牌,抑或郊游?那还不就等
于老人院生活,届时老当益壮只有更加悲哀。
隽芝不寒而栗。
是钟点工人拖拉吸尘机的嘈声把她吵醒。
这位仁姐颇有时下强人作风,一进门,就急急表露才华,一派天已降大任于斯人模
样,忙得如无头苍蝇,似乱钻乱闯,日日气喘喘,脸红红,身使重任,嗓门大,脚步重,
至怕人不知她存在,虚张声势,摆下阵仗,像煞动画片中的无敌超人。
隽芝一直想告诉她:体力在廿一世纪已不值什么,智力,才战胜一切。
又不想多事,因隽芝没有多余力气,多么讽刺。
莫若茜找得她好不及时。
“老莫,我刚写好一个短篇小说。”隽芝笑道。
“那你现在有空?”莫若茜怯怯试探。
“有,什么事?”
“我想你陪我做检查。”
“没问题,我开车来接你。”
“焦芝,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检查。”
“我知道,”隽芝经描淡写,“可是羊膜剌穿术?”
“隽芝,你真是我的知己!”莫若茵激动不已。
接到老莫,隽芝教训她:“你那良人呢,你要让他逍遥法外到几时呢。”
“他出差到伦敦去了。”
隽芝为之气结,又不敢影响老莫情绪,只得沉默。
“隽芝,我本来想一个人上阵,可是实在受不了压力,哭了整夜,我不是怕痛。”
“当然不是,放心,四十五岁的妇女仍然极有可能产下完全正常的孩子,这些风险
不应阻止年纪较大的妇女生儿育女。”
“我害怕,”老莫用手掩睑,“已经怀孕十六周,对胚胎早已产生深厚感情,如有
不测,我身体心理只怕受不了。”
“嘘,嘘。”
隽芝一直握住老莫的手,进入诊所,才知这个人有多慌张,老莫竟忘了带钱,费用
只得由隽芝代付。
隽芝同护士打听:“事后可以逛个街喝杯茶吗?”
看护答:“不要太累,就没问题。”
隽芝同老莫说:“一会儿便知道是男是女了。”
“没想到你这样在行。”
“前天才读到这一章,抽羊水检查其实是数染色体,人体细胞各有四十六个染色,
遗传因子符号就藏在里边,基本成分叫去氧核糖核酸,哎呀,多一个或少一个,都乖乖
不得了。”
“我笑不出来,隽芝。”
“我看过一本科幻小说,书名叫遗传密码,原来人类所作所为,一切都受遗传因子
的控制,到时到候便如定时炸弹般发炸起来,所以,孩子顽劣或不肯读书,千万不要问
他像谁,他就是像阁下。”
轮到莫若茜了。
医生十分和蔼可亲,简单地解择手术过成,向她们展示异常染色体图片,老莫脸色
惨白,差些没昏眩过去。
真残忍,隽芝想,受过这种刺激,老莫大抵不可能活至耋耄。
‘至惨是羊水抽出后还要做细胞培殖,需时约二周。这段等报告的时间才真正要老
命。
隽芝在一旁直想分散老莫注意力,“医生,是男是女?”
“你希望是男是女?”医生笑吟吟反问。
“我希望他健康快乐。”老莫终于开口。
医生赞曰:“讲得好。”
针刺进肚子时隽芝像是听见轻轻扑一声,连她都几乎吓得闭上眼睛。
“也不是什么细微毛病都检查得出来吧,譬如说色盲—”隽芝试探问。
医生接口:“色盲是小事。”
莫若茜与唐隽芝齐齐叫出来,“呵,不,色盲是大事,差太远罗。”
医生也承认,“是,的确差很远。”
分不出水仙花与玫瑰花的颜色,世界怎么还一样。
隽芝忽然之间想到自己身体健康,除出轻微近视,堪称十全十美,心中不由得充满
感恩,真是,应当天天欢天喜地才是,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看护扶莫若茵起来。
“怎么样?”隽芝问。
“我没事,”老莫勉强地笑,“我现在真的需要去逛个街,喝杯茶,转移注意力。”
隽芝笑着陪她离开医务所。
老莫真有功力,严重超龄,却完全正常,她只不过略为贫血。心理上稍见悸惧,背
部有点作痛,腿部在晚上有痛性痉挛,还有,上卫生间方便时稍为困难,偶而会头痛,
胃灼热,消化不夏,皮肤发痒,恶心,呕吐,水肿,失眠,齿龈出血……算什么?不值
一哂,每位孕妇均有此经验,谁敢大惊小怪。
宜速速苦中作乐。
隽芝替老莫选购好几幅衣料做宽身衣服,又送她一副平日不大舍得添置的香奈儿珠
耳环。
喝茶时又把店里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让给她。
见她露出倦容,送她回家。
在车上,莫若茜感动的说:“隽芝,你若是男人,我就嫁你。”
隽芝微笑,“我若是男人,我就不会如此同情女人。”
“为什么?”
“男人不知女人之苦,正等于女人不知男人之苦。”
“咄,男人有什么苦?”
“瞧.我说得不错吧。”
莫若茜纳罕地说:“上古时代,男性还得男性还得冒死出外狩猎,养活全家妇孺,
现在男人还不是同我们一样,坐写字楼里里明争暗斗而已,什么稀奇?”
“令夫不是外出狩猎未归吗?”隽芝提醒她。
“多劳多得,他自己的事,我可不是他的负担。”
“那是因为你能干。”
“那是因为现代妇女凡事都得做那么多?”
“又不是他的负担。”
“自己动手,”莫若舀终于感慨了。
还不是同我们一样,坐写字楼里明……
“令夫不是外出狩猎未镙吗?
“多劳多得,他自己的拿,我
“那是因为你能干。”
“那是因为现代妇女凡事都得自己动手,”摸若茜终于感慨了,“为什么我们要做
那么多?”
隽芝很镇静的回答:“因为我们贪婪,我们什么都想拥有。”
莫若茜一怔,被隽芝说中要害,顿时噤声。
贪呀,当然要吃苦:争取自由自主,离家独立,就要努力工作,赚取薪酬,支付帐
单,怎么不苦。
不甘心做普通人,要争取名利,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就得下场竞技,少不免做多
错多,出尽洋相,得不偿失,苦中加苦。
有了事业没有婚姻诚然美中不足,于是一把抓,设法兼顾,直忙乱得头顶冒烟,少
不免抱怨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吃了大亏。
稍微时髦些的女性动辄爱说,“我是完美主义者。”
当然吃苦吃到眼珠子,苦浸眼眉毛。
隽芝喜欢事事放松,善待自己:写作,不一定要当首席作家,嫁人,也不必要做贤
妻,尽力,过得去就算了,婴儿健康活泼便好,美妈才生美女,中人之姿,有何不可?
何必企图事事跨越天分,强己所难。
最懒惰的时候,隽芝会说,“是,我并非十全十美,我诚然千疮百孔,阁下你呢?”
隽芝当下笑道:“既然什么都有了,求仁得仁,不要抱怨。”
老莫是一位合理知足的成年人,便笑道:“我们杂志某专栏作者在女儿六岁生日时
多谢孩子从未间断天天个她带来欢笑。”
“看,还是值得的吧,她真幸运,尽得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尽享弄儿之乐。”
到了莫府,隽芝说:“好好睡一觉,等待医生报告出来,还有,别看那些最新有关
胚胎的医学报告书籍了,吓死人不偿命。”
回到家,隽芝摊开笔纸。
打了一个草稿:两个已成形的胎儿各在母腹中以传音吾入密异能交谈:“虐待我们,
怎么可能?我们略为不妥,他们已经魂不附体。”接着咕咕笑。
唐隽芝太天真了。
区俪伶亲自追稿,隽芝正在裁剪孕妇服。
区女士闻讯笑口:“不如开一个缝纫专栏。”
“现代女性视女红为侮辱,谁敢叫她们拿针。”
“真的,都没有空了,都现买。”
“有时间也去学电脑学日文比较合理,现在早已没有妇女杂志教人做布娃娃了,出
专辑或可,总不乏有心人捧场,当然,这都是愚见。”
“唐隽芝,你这人挺奇怪,自身那么具家庭妇女本质,却反对女性做纯家庭妇女。”
隽芝笑,“百分之九十时装大师是男人,区女士,我只是不希望女友们穿着丈夫的
大衫大袍渡过怀孕期而已。”
“不管怎么样,你是一个好妻子。”
“我不会结婚。”
“这句话是我的座右铭,倒被你抢来用。”区俪伶纳罕,“要不要打赌,唐隽芝,
两年内我包你结婚生于。”
隽芝气结,“你包不包我生儿子?”
“不包,我喜欢女儿。”区俪伶大笑。
比起莫若茜,她又是另一个型,但隽芝觉得她不难相处,那是因为唐隽芝本人亦不
难相处,同人来往,好比照镜子,不要抱怨他人为何处处留难,窄路一条,你不给人过,
人家怎么过。
约好明日派人来取稿。
易沛充见她工作忘我,因好奇问:“倒底稿酬养不养得活自己?”
隽芝逮到机会,哪肯放过,即时抬头作痛心疾首状:“没想到你是那么市侩、庸俗、
斤斤计较,把一个钱字看得那么重!”
把易沛充弄得啼笑皆非,一口啤酒险些喷将出来。 他就是这样爱上唐隽芝的,她给他欢乐,三言两语,生越无穷,平凡的下午顿时活
泼欢乐。
他把脸探过去,“你总得有个女儿吧,让她承继你的诙谐滑稽。”
隽芝瞪他一眼,“我对人欢笑背人愁,你又知不知道?”
“这不是真的。”沛充摇头。
“伤心事数来作甚,你有兴越听吗,包你双耳滴出油来。”
“老实说,我真的不介意听,你肯讲吗?”
“不,我不讲,每个人都有他的私隐秘密。”
沛充蹲到她面前,“等你愿意讲的时候,那么,我们可以结婚了。”
“我并不希企同你结婚。”
隽芝趁空档把剪裁好的多幅料子拿到旧同事处,他们正在午餐,见到隽芝,纷纷笑
着欢迎:“大作家来了,大作家念旧,不嫌弃我们,差遣我们来了。”
隽芝啐他们。
她把料子取出,逐一同他们研究。
旧同事们立刻凝神,唐隽芝一向在该行表现出色,这几款新设计样子突出、简单、
美观,即使平时,亦可穿着,“喂,当心我们抄袭。”
“欢迎试用,比较。”
“做给谁,你自己?”大家伸长了脖子。
“家姐,她不喜有蝴蝶结,皱边,缎带的孕妇服。”
“我们替你赶一赶,包她满意。”
“拜托拜托。”隽芝抱拳。
“以前做同事时又不见如此礼让客套。”他们一直调侃。
“别再搞气氛了,再说下去,我一感动,保不定就回来做了。”
“呀哎,吓死人,我们假客气,你就当真,快把她赶出去。”
隽芝一边笑踏出办公室。
“唐隽芝,你就是那个唐隽芝?”
隽芝转过头来,看到一位英俊黝黑的年轻人,那清爽的平顶头似曾相识,是谁呢,
这张漂亮面孔应该不易忘记。
隽芝连忙挂上微笑,待他报上姓名。
那年轻人老大不悦,“没良心的人,居然忘了我是谁。”
隽芝退后一步,收敛笑容:“你是谁?”
他板着脸,“我是那个你约好了私奔的人。”
隽芝指看他,“你,你,你。”
他笑了,唇红齿白,“可不就是我,我,我。”
隽芝也笑,“你‘唉,真不是时候,今天亦不是私奔的好时候。”
“我早知道你是感情骗子,吓走我的鱼,喝光香椟,吃掉水果,走得影踪全无。”
隽芝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知道我的名字?”
“唐隽芝,我是郭凌志。”
“呵,你便是郭君,久仰大名,如雷灌耳,为什么不早说?”隽芝直蹬足。
隽芝离职之后,顶替她的,便是郭凌志,因时间匆忙,他们虽没见过面.可是通过
几次电话。
“就是我了。”郭君双手插裤袋中。
“没想到你那么年轻。”隽芝脱口说。
“我对你亦有同惑。”郭君笑。
他自从上任以来,表现出众,早已升过几次,现任总设计师职位,位极人臣,贸易
发展局将他作品拿出去国际参展,每战每胜,各路英雄,谁不知道有个郭凌志。
“唐隽芝,我对你的设计,至为钦佩。”
“那里那里。”
“你若不是心散,在本行坚持到底,我们恐怕不易讨口饭吃。”
隽芝一怔,三言两语把她优劣坦率道破的人还真只得他一个,好家伙,一上来就是
真军。
“你能喝杯咖啡吧。”
隽芝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命潇洒的她有多拘谨狷介,她坦白的说:“我没有心
理准备,我需要时间考虑。”
对方愣住,“考虑什么,咖啡,私奔?”
他诧异了,这同传说中充满艺术家气质的唐隽芝完全不同。
“下次吧。”隽芝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可不愿意易沛充贸贸然跟旁的女性去喝咖啡,谁知道咖啡
后边藏着什么因同果,说不定一给机会,即时萌芽。
小汽车里的电话响起来,易沛充说:“翠芝找你,她在筱芝公寓。”
隽芝马上在大路调头,“我即刻赶去。”
“嗯,小心驾驶。”
他知道她脾气,隽芝踏下油门加速。
赶到目的地,翠芝来开门,神情相当镇定,筱芝坐在露台观赏海景,亦安全无恙,
隽芝放下心来。
翠芝斟茶给妹妹。
“我听说有事。”
翠芝朝筱芝呶呶咀。
“不是那第三者令她难堪吧。”
“那女子才没有能力骚扰她。”
“真看不出筱芝有这样的能耐。”
翠芝答:“在什么环境,演什么样角色,在祝家,剧本如此,角色如此,骑虎难下,
非合力拍演不可,我们看到的,自然只是一个小生意人浓脂俗粉型的妻室,此刻她做回
自己,自由发挥,潜力顿现。”
隽芝看看筱芝背影,“她在为什么题材沉思?”
“胎儿恐怕保不住。”翠芝声线很平静。
隽芝却一凛,十分惋惜,低下头来。
“不要难过,按统计,四次怀孕中约有一胎如此。”
“筱芝接受吗?”
“你说得对,因是女婴,她不愿放弃。”
“呵是个女孩。”隽芝动容,鼻子酸痛。
“正是,若长得像母亲,还真是小美人儿。”
“自小可以穿狄奥。”隽芝向往。.
“应比菲菲华华出色。”
“是什么毛病?”..
“很复杂,胚胎的横隔膜穿孔,部分内脏往胸膛上挤,妨碍肺部发育,引致呼吸系
统失效。”‘.
“慢着,”隽芝皱上眉头,我读过报告,这症已可医治。.
“隽芝,算了吧。”
隽芝颓然。
“要远赴史丹福医学院检验,胚胎手术尚在实验期间,成功率非常低,小姐,何必
要筱芝吃这个苦,大人比小孩要紧,筱芝也有权存活,c你说是不是。”
这时筱芝自藤椅上站起走进来。
这次连隽芝都央求.“下次吧,筱芝,下次吧。”.
筱芝斟杯茶,喝一口,“那里还有下一次,即使有,也不是同一个孩子。”
隽芝不敢透大气。
“我不会轻易放弃,我要到美国去一趟。”
筱芝像是已经下了决心。
翠芝只得摊开手,“筱芝,你的孩子,你的生命。”
“慢着,这也是祝某人的孩子。”隽芝想起来。
筱芝看着小妹,“隽芝,不要给我添麻烦,我一生人从未有过真正主权,廿一岁之
前一切由父亲代为安排,大学念什么科目都只因父亲说过女孩读英国文学顶清秀,直至
毕业胡里胡涂,稍后嫁入祝家,大家都知道那是父亲生意伙伴,生活虽然不错,但从不
是我自己选择,这次不一样。”
两个妹妹面面相觑。
“这次我要拿出勇气来。”
隽芝担心她误解了勇气的真正意义。
她清清喉咙,“大姐,俗云,大勇若怯,大智苦愚,大巧若拙,匹夫之勇,不计后
果,累人累己。”
筱芝并不生气,笑笑答…“我知道两位对我的能力有所坏疑。”
隽芝说:“筱芝,健康的人尚得经受那么多磨难,还没有出生就要做手术,于心何
忍。”
筱芝微笑,“于是,你赞成剥夺她生存权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隽芝,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隽芝举手投降,翠芝讲得对,她的孩子,她的生命,她坚持要背这个十字架,隽芝
无话可说。
她取起外套手袋,简单地说:“需要我的话立刻召我,不用迟疑,再见。”
筱芝要把她历年所贮藏,从未动用过的勇气孤注一掷,夫复何言。
豪华公寓楼下是泳池,有三两洋童嬉水,隽芝驻足呆视,半晌,忽尔流下泪来,不
禁掩脸坐倒在尼龙椅上。
这时有两个女孩一右一左上来围住她。
隽芝听得她们用英语对白:“妈妈叮嘱不要同陌生人说话。”
“但她在哭。”
“哭泣的陌生人还是陌生人。”
有轻轻小手拉她,“你为何哭?”
隽芝答:“因我哀伤。”
“有人欺侮你?”
隽芝摇摇头。
“没有人打你骂你?”
洋女孩忽然说,“那么,一定有人在你身上取走了你钟爱的东西。”
隽芝忙不迭点头,“是,是。”
那小女孩有碧蓝的猫儿眼与金色的卷发,“呕,”她怪同情地说,“难怪你要哭。”
隽芝的心一动,“你叫什么名字,叫囡囡吗?”
“不,我叫约瑟芬,那是我姐姐祖安娜。”
又不是囡囡。
还时易沛充气喘喘赶到,“隽芝,你在还这里。”
隽芝看见他,抹一抹眼泪,“我没事,你别嚷嚷。”
“筱芝那边……我们再商量。”
女孩对沛充说;“刚才你的朋友哭呢。”
沛充看隽芝,“不再痛恨孩子?”
“我们去喝一杯。”与尔共消万古愁。
“你太投入筱芝的私事了,姐妹管姐妹,友爱管友爱,但她与你是两个不同体。”
“易沛充,我希望你暂停训导主任之职。”隽芝疲倦。
沛充立刻道歉。
这是他性格上的缺憾,他好为人师,时时惹得隽芝烦腻,此刻他知道她所需的是言
不及义的损友,什么不理,陪她欢乐今宵。
两人到酒馆坐下,隽芝先灌下两杯苦艾酒,脑子反而清醒了。
她放下杯子,开口说:“这件事—”
谁知易沛充马上给接上去:“还得通知老祝。”
隽芝大笑,两人究竟心意相通,她不禁在大庭广众之间伸出臂去拥抱易沛充。
“拨还话叫他出来,你去,男人同男人易说话,男人始终给男人面子。”
沛充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一个冷静角落,取出寰宇通电话,拨过去,接通之后,才说两句,就站起来
同隽芝说:“他马上来见我们。”
隽芝沉默,在今时今日来说,老祝这种态度,还真算是个负责的好人呢。
“你同他说。”
沛充打趣她,“我俩又无名分,否则,他还可以算是我姐夫,如今陌陌生生,如何
冒昧开口。”
“你不怕我们家的不良遗传?”隽芝黯然。
“也许是祝家那边的因子。”
隽芝抬起头,“他来了。”
老祝永远西装笔挺,他与筱芝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小一截,多年来养尊处优,十分
见功。
他坐下来,一副生意人油滑腔调,偏偏以诚恳姿态演出:“妹妹找我何事?”
隽芝木无表情。
易沛充义不容辞,“老祝,请过来,我先同你把事情概略说一说。”
他把他拉到一个角落坐下。
隽芝远远看着他俩。
沛充的表达的能力一向上佳,最主要的是,他比隽芝冷静、客观、温和。
只见老祝的表情如走马灯般快速转变,先是敷衍,虚伪,随即变意外,诧异,接着
他取出手帕印汗,双目充满悸惧、悲伤,待易沛充交待完毕,祝某已脱胎换骨,变成另
外一个人。
隽芝完全没想到他还存留有真感情,不禁大大意外。
与一般小姨子不同,隽芝并不崇拜姐夫,也不希企自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她一
向冷眼对待他们,并不接近,这还是她第一次细细观察老祝。
只见他激动地站起来,要易沛充把他按下去。
在这个时刻,隽芝忽然想起那位第三者,那想必也是好端端一个清白的人,却误信
属于他人的伴侣有朝一日会合法地属于她,独立挑战他人十多廿年来千丝万缕的人际关
系,此刻,她已挫败。
沛充伸手招她。
隽芝知道这是她登场的时刻了。
她过去一看,老祝的双目通红,当然不是做戏,他才不屑在唐隽芝与易沛充面前作
如此投入演出。
“好了好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隽芝仍然对他不客气
只听得老祝毅然说:“我这就去找筷芝,我陪她前往史丹福。”
隽芝错愕,她到这一分钟才明白老祝与筱芝当初是怎么结的婚,这一对表面上旨趣
毫不相同的夫妻原来有一个共同点:热爱新生命。
隽芝开口:“老祝,我与翠芝的意思是,不想筱芝白吃苦头,想劝她弃卒保帅。”
谁知老祝一听,像是吃了巨灵掌一记耳光,张大咀,瞪着小姨
,半晌才说“你忘了,我们是天主教徙。”
隽芝笑得打跌,“姐夫,天主教徒是不离婚的,别忘记你刚同筱芝分手。”
易沛充打钉圆场,“也许你应先与筏芝的医生谈谈。”
“她仍往尹大夫处呜?”老祝急问。
“是,还有,姐夫,不要贸贸然去找被筱芝引起她反感,否则她会躲到我们找不到
之处,她是那种一生不发一次脾气,一发不可
收拾的人,你明白?”
老祝点头,“我事先与你们商量。”
说着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隽芝别转头,不去看他的窘态。
老祝匆匆离去。
易沛充满讶异说:“他仍爱彼芝。”
“不,”隽芝摇摇头,“他爱他妁骨肉。”
“爱孩子的人总不是坏人。”
隽芝悻悻然,“那我一定是豺狼虎够,牛鬼蛇神。”
沛充微笑不语。
过一会儿沛充问:“你猜他们会不会因此重修旧好?”
隽芝冷笑一声,“你凭地低估筱芝。”一脸睑鄙夷。
沛充马上知道,在隽芝面前,一次错不得。
“你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同我倾谈心事?”
隽芝冷泠看他一眼,“我会找心理医生。”
“唏,别一竹篙打沉一船人,迁怒于我。”
隽芝这才发觉她们唐家三姐妹的对象,其实全属同一类型:聪明、机智、冷静,专
业人士,伴侣一比上去,少一成功力都不免成为无知冲动的妇孺,真得小心应付。
沛充见她沉思,心知不妙。
聪明的隽芝一凝神,便计上心头.叫他疲于奔命,偏偏他又不喜笨女人,他只希望
隽芝多多包涵,为他,略作笨拙状。
幸亏隽芝神色已略为缓和,终于轻轻说:“请送我返家。”
车才停下,隽芝便抢进电梯。
司阍叫…“唐小姐,唐小姐。”
易沛充转身问:“什么事?”
司阍但求交差,哪里在乎你们家人际关系,便自身后取出一只花篮,“这是送给唐
小姐的,麻烦您拎上去。”
易沛充只得接过。
花篮上叠叠插满罕见名贵各式白色香花,沁芳扑鼻,易沛充心中不是滋味,呆半晌,
才捧着花走进下部电梯跟上楼去。
花篮上当然有卡片,只是打死易沛充也不会去偷看,时穷节乃现.易沛充自有他的
气节。
许只是女友所赠,现代妇女出手比男人阔绰得多,自从经济独立以来,没有什么是
异性做得到而她们不能做得更好的。
赶到楼上,隽芝刚刚用锁匙打开大门。
她一看到花,就知道是谁的主意。
沛充同隽芝走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信心扑一声穿了孔,渐渐扩大,稀薄,使他震
惊。
为了掩饰无措,他站起来告辞。
隽芝并没有挽留他。
沛充离开之后,隽芝只想轻松一会儿,她取起电话拨号码
大声说“我也只是一个人!”
接线生问她找谁,她说:“郭凌志。”
郭凌志的声音一接上,她就问:“你走得开吗?”
他自然认得她的声音,“一个人走不开只得一个原因,他不想走开。”
“到府上参观一下行吗?”她早听说他那王老五之家布置一流。
他笑,“不要相信谣传。”
“三十分锺后在门口楼下等你。”
当然不管一篮子花的事。
唐隽芝实在闷得慌,想与一不相干的人散散心,聊聊天,减轻压力,并非对郭君不
敬,从前爷们出去吃花酒,也是这个意思。
郭凌志比约好时间早五分锺到。
心里边想,假使唐隽芝迟十五分钟,她非常正常,迟廿五分钟,证明她观点比外型
落后,迟三十五分题,对她智慧要重新估计。
但是唐隽芝一刻不迟,准时出现。
郭凌志一凛,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不容小觑。
她笑笑踏上他的车,他递给她一盒巧克力。
隽芝笑,“要讨得女人欢心,就得让她不停的吃?抑或,咀巴同一时间只能做一件
事,一直吃就不能说话?”
“我挺喜欢听你说话,我允许你一边吃,一边讲。”
隽芝精神一振,“谢谢你。”
她是那种不怕胖的女子:哪里有那么容易胖,也要积一二十年无所事事的无忧米才
行。
“我这就开始讲了。”
“请便。”
车子往郊外处疾驶而去。
想半天,己习惯写作的她竟不知从何开始,只得说,“家父没有儿子,只得三个女
儿,不过仍然非常欢喜。”
郭凌志马上知道她心中积郁。
隽芝把脸朝着窗外,“我从来没有见过家母,”不知凭地,她用非常平静声音轻易
说出多年藏在心底心事,“家母生养我的时候,染上一种非常罕见的并发症,数月后去
世,离开医院的,只得我一个人。”
郭凌志完全意外了,但表面上不动一点声色,只是纯熟地把高性能跑车开得如箭般
飞出去。
没想到今天他担任一个告戒神父的角色,何等荣幸。
速度抒缓了隽芝的神经,她说:“我一直内疚,觉得不应原谅自己。”
郭凌志暂不作声。
“我的出生,令父亲失去伴侣,令姐姐们失去母亲,如果没有我,家人不会蒙受惨
痛的损失。”
小郭把车子驶上一个小山岗停下。
“我平时生活积极,.因为若不加倍乐观快活,更加对不起家人。”
小郭转过头来,“所以你时常觉得累。”
“你怎么知道?”
“一张脸不能挂下来,当然是世上最疲倦的事情。”
他下车,自行李箱取出一只大藤篮,“在这里野餐如何?”
隽芝已经吃光那小盒巧克力。
她收敛面孔上笑容,颓然党在座塾上,仰看灰紫色天空,顿觉松弛。
忽然有感而发,“至令我们快乐的人,也就是使我们悲痛的人。”
“当然,那是因为你在乎。”
“请告诉我,我应否为母亲故世而耿耿于怀。”
小郭很幽默.“我一生所见过所有试卷上都没有比这更艰深的问题。”
隽芝也笑,真是的,甫相识就拿这种问题去难人,但,“有时凭直觉更能提供智慧
的意见。”
小郭摊摊手,“唔,让我想一想,让我看一看,”他终于反问:“历年来背着包袱
也不能改变事安?”
“人死不能复生。”
“那还不如卸下担子,过去纯属过去,将它埋在不知名的谷底,忘记它。”
隽芝笑了,这只是理论,人人均懂,但不能实践,埋葬管理葬,但每一宗往事自有
它的精魂,于无奈,寂寥、伤怀之时,悄悄一缕烟似逸出,钻进当事人脑海,挥之不去。
隽芝下一个结论:“你没有伤心过。”
郭凌志承认,“你说得对,我很幸运。”
正如那些从未恋爱,自然也未曾失恋的人,老是坚持分手应分得潇洒,至好若无其
事,不发一言,并且感慨他人器量浅胸襟窄。
小郭绝不含糊,野餐篮里都用道地的银餐具与磁碟子,他是真风流。
“唐隽芝,那只是你的不幸,不是你的过失。”
“我可以一辈子躺在这里不动。”
豆大的雨点却不允许他们那样做,小郭上车,绞起车子天窗。
“我们去哪里?”隽芝问。
“如是其他女子,我会说:我的公寓。”
“我有什么不同?”
“你作风古老,容易受到伤害,我不想伤害人。”
“所以!”隽芝作恍然大悟状:“难怪这些年来,没有人对我表示兴趣。”
小郭笑着发动引擎,她太谦虚了,他听过她的事,也知道此刻她名下不贰之臣姓甚
名谁。
他也看出她今日心情欠佳,不想乘人之危,
“我送你回家,任何时候,你需要倾诉,随时找我。”
“你会有空?”
他笑笑说:“一个人——”
隽芝给接上去,“一个人没有空,只因为他不想抽空。”
他俩笑了。
开头与易沛充在一起,也有同样的轻松愉快感受,渐渐动了情,沛充老想有个结局,
他比隽芝更像一个写小说的人,男女主角的命运必需要有个交待:不是结婚,就得分手。
一直吊着读者胃口,了无终结,怎么能算是篇完整的好文章?
隽芝就是怕这个。
她不想那么快去到终点,同一个另主角无所谓,场与景则不住地更换,但要求花常
好月常圆,一直持续下去,不要结局。
隽芝害怕步母亲与姐姐的后尘。
到家时两已下得颇大,隽芝向小郭挥手道别。
下一场下一景他或她与什么人在一起,她不关心,他也是,多好,无牵无挂。
沛充虽然也从来不问,但自他眼神表情,她知道他不放心。
倾盘大雨降低气温,头脑清醒,正是写作好时刻。
隽芝把握机会,沙沙沙写了起来,静寂中,那种特殊敏捷有节奏的声音好比蚕食桑
叶。
幼时她养过蚕,十块钱一大堆,蠕动着爬在桑叶上,一下子吃光叶子,玩腻了连盒
子一起丢掉,简单之极。
筱芝养第一胎她跟父亲作亲善访问,小小一个包里,隽芝不敢走近,离得远远看。
只听得父亲慨叹日:“孩子一生下来,即是一辈子的事。”
又听得筱芝回应父亲:“被父母生下来,也是一辈子的事。”
吓得十多岁的隽芝发抖,如此一生一世料缠不清.不可思议,长大后,果然,她认
识不少既要供奉高堂又要养育妻小的夹心阶层,迷失在上一代与下一代之间。
黄昏,她用羊肉火腿夹麦包吃,易沛充的电话来了。
“没出去?”声音里宽慰的成分太高,值得同情。
“写作人有时也要写作的。”
“明天老祝要带儿子们去见筱芝。”
“叫他不要乱洒狗血!”
“他说他会在楼下等。”
“你叫他明天先来接我,我们一起出发。”
“筱芝的公寓挤得下那么多人?”
“大家站着也就是了。”
“祝你文思畅顺。”
那日隽芝写到深夜:两个天外来客来到太阳系第三颗行星地球作实地考察,深入民
间调查,经过好几个寒暑,他们作出报告,结论为“一种不懂得爱的生物,他们有强烈
的占有欲、上进心,甚至牺牲精神,生命力顽强勇敢,但是,不懂得爱,最大的悲剧还
不止于此,最令人恻然的是,他们人人渴望被爱”。
第二天一大早被大姐夫吵醒,大军压境,一家四口男丁浩浩荡荡上门来。
隽芝连忙把她宝贵的原稿锁进抽屉内。
老祝一进门就坦白:“我们还没吃早餐,小妹,劳驾你。”
开玩笑,隽芝哪来那么多杯子碟子鸡蛋面包,她取过外套,“快往大酒店咖啡座,
我请客。”
六岁的老三饿了,不肯走动,哭泣起来。
隽芝想起冰箱内还有一筒去年吃剩的巧克力饼干,连忙取出塞他手中。
“快走快走。” 老三在停车场摔一交,隽芝就在他身边,硬着心肠不去理他,不小了,应当自己爬
起来,可是他两个哥哥却赶着过来一左一右提起他,见他哭,老大把他背在背上。
看了这一幕,隽芝不语,老祝在一旁说:“他们遗传了母系的友爱。”
隽芝只有喝黑咖啡的胃口。
她拒与三兄弟同一张桌子,自己一个人分开坐,边看早报,边享受清醒。
老祝咳嗽一声,坐过来;隽芝这才看到他双眼布满红筋。
隽芝在心中冷笑一臾,他高估了自己,他不是好情人,一半都不是。
“我见过尹医生,”老祝用手揉一样脸,“我们谈了许久,他很乐观,已去信史丹
福提荐我们做遗次手术。”
“你们?是筱芝与胚胎吧。”隽芝鄙夷地看看他。
“是,是.”老祝态度一如灰孙子,“他给我读了几份详级报告,你要不要看?”
“我已知道大概。”
“对,科学真的奇妙,原来已可以成功地用手术将胚胎取出治疗,把羊水泵乾,随
后再放入子宫,一切恢复原状,”他用手帕擦汗.“待足月后生产。”
隽芝讽刺地说:“真简单。”
“我知道你恨我。”
隽芝一听,恼怒起来,拍一拍桌子就斥责:“不是爱你,就是恨你,我们唐家女子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逼我说出心中真实惑受,需怨不得人,祝某人.我只是讨厌你。”
祝某低下头,喝冰水解窘,半晌才说:“好妹妹,你足智多谋,好歹替我想个法
子。”
隽芝冷冷笞:“我有计谋,早就用在下一篇小说里,我不管人家闲事。”
老祝默默忍耐。
这时,祝家老三忽然走过来,递上一只碟子,“小阿姨,大哥说这是你喜欢吃的玫
瑰果酱牛角面包。”这个孩子,长得酷似母亲。
隽芝不禁心酸,每次手术,总有风险,筱芝这次赴美,六个月内必须接受两次手术。
生死未卜,有家人陪伴,总胜孤零容一个人。
她伸手替孩子擦掉咀角的果酱。
过一会儿隽芝问姐夫:“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把儿子们带过去陪她这重要的半年。”
他们整家持美国护照,在三藩市的公寓房子一直空置,具有足够条件。
“没想到你走得开。”
老祝不语。
隽芝想起郭凌志的至理名言,一个人走不开,不过因为他不想走开,一个人失约,
乃因他不想赴的,一切藉口均团废话,少女口中的“妈妈不准”,以及男人推搪
“妻子痴缠”之类,都是用以掩饰不愿牺牲。
祝某人忽然之间变成天下第一闲人,长假一放六个月;真正惊人。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
隽芝不出声,这是真的。
“好喜欢二妹的菲菲与华华。”
这也不假,他长期奉送名贵礼物,送得二姐夫阿梁烦起来说:
“喂,老祝,我们并不是穿不起用不起。”
隽芝说:“她不一定有三个哥哥那么健康。”
老祝毫不犹疑,“那我们会更加疼她。”
焦芝看到他眼睛里去,“这边的事呢,这边的人呢?”
他答:“我自会处理。”
当然,那是他的私事,那么精明的一个生意人,三下五除二,自有解决方法。
隽芝沉吟半晌,“这样吧,筱芝定下赴美日期之后.我马上给你通风报讯,你们父
子四人,同一班飞机走,有什么话,在十多小时航程中也该讲完了。”
“好办法。”老祝如释重负。
隽芝也松口气。
那边三个男孩子的桌子好似刮过飓风,七零八落,隽芝庆幸身上一套米白凯斯咪幸
保不失,正在这个时候,那老三又趋向前来,正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脚步
一松,手中一杯咖啡便泼向阿姨身上,正中要害。
隽芝连忙用餐巾善后,那小于眼珠子骨碌,不知阿姨这次要怎么泡制他,上次他犯
同样错误,她罚他一年之内,每次见她,都得敬礼,并且大声宣称“美丽的隽姨万岁”,
因而被哥哥们笑得脸都黄.他恐惧地退后一步。
更令他害怕的是,这回子阿姨一声不响,擦乾水渍,叹口气,只说:“上路吧。”
老祝一叠声道歉,“三妹,我陪你十套。”
隽芝扬一扬手,“算了,难怪大姐一年到头穿咖啡色。”
老祝没有上楼去打草惊蛇,他约好三十分钟之后来接回儿子们。
隽芝看着他离去.这个人.此刻恐怕已经知道,他在玩的游戏,不一定好玩,发展
且已不受他控制。
筱芝一早在等孩子,看见妹妹身上的咖啡渍,笑着点头.“你们吃过东西了。”
“耽两个小时、又要再吃。”
“不吃怎么高大?”筱芝不以为忤。
儿子们立刻涌上前去缠住母亲说长道短。
隽芝大声吆喝、“当心当心.妈妈不舒服。”
被芝把隽芝拉到一角,“昨夜我做了一个恶梦。”
“告诉我。”
“我梦见有人抢走了婴儿,腹中空空如也,心碎而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隽芝只是笑,“谁要你的产品?看见部怕,送我都不要,你同我放心。”
但筱芝仍然忧心忡忡。
真没想到不再相爱的两个人,会这样爱他俩的骨肉,通常两夫妻不和,首先遭殃的
便是孩子,在祝家是例外。
“几时动身?”
“下个礼拜,我已跟那边医生通过话,他们给我很大的盼望。”
“大姐,我陪你上路。”
“不用.你有你的事业,你要写作。”
“什么事业?闹着玩的,嬉戏,你当是真?”
“我这一去,是半年的事,你与翠芝随后分批来看我一两次也就是了。”
“大姐,假如妈妈在生,她一定照顾你。”隽芝心痛如绞。
“对,于是你又怪责自己了:都是你不好,否则母亲活到八百岁,陪我们到永远,
看我们的曾孙出世。”
隽芝抚摸姐姐双手。c
“隽芝,我知道你反对这件事。”
“我只是害怕,我怕失去你,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姐姐。”
“隽芝,医学不一样了,尹医生稍后与我会合,他对是次手术感到莫大兴趣。”
隽芝苦笑,指指姐姐腹部,“这是名符其览的千金小姐。”
祝氏三虎这时哗一声推倒整张三座位沙发。
“要不要我带他们走?”
“不不不,我还有话同他们说,不能厚此薄彼呀。”
隽芝取起手袋告辞,能够爱真好,无论对象是谁,都是最大的精神寄托。
到了楼下,她看见姐夫的车子停在咖啡座门口,这时她又想吃客三文治,便推门进
去。
隽芝看到一幕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戏。
老祝与一位妙龄女子坐在环境幽美的喷泉边,正在进行激烈的辩论,两个人都激动
投入到对四周围的人与事不加以任何注意。
他竟把她约到这个地方来,妻与子就近在咫尺,这样肆无忌惮,毫不合蓄的作风使
隽芝觉得厌恶,这简直就是猥琐的。
喷泉水声哗哗,隽芝听不清他们的对白,但这种戏文已经上演过七千次,虽是默剧,
隽芝也有足够想像力把正确对自给填充上去。
此列,那戴着千遍一律大耳环的女子一定在说:“你答应与我双栖双宿,此刻又想
食言,你没有人格!”
隽芝边吃边喝边替女方的对白作出注解:小姐,你说对了,他当然不是正人君子.
否则如何抛妻离子跟阁下泡在一起。
又见老祝握紧拳头申辩,不用问,他必然说:“我家发生了重要的事故,我俩关系
有变,我必须离开本市,你毋须争辩,孩子是祝家的骨肉,我焉能坐视不理。”
女方这时犯了大错,她忿忿不平问:“我的地位,竟比不上一个未生儿?”
啊哈,这下子可精彩了。
不知进退的人,总要捱了耳光,才会忍痛倒下。
果然,老祝冷笑起来,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有意把过去种种,一笔抹煞,
对他来说,也并不是难事,能够抹掉唐筱芝那一笔,这位女士不过算零星找赎,当然更
易处理。
过半晌他说:“我会跟你联络。”
完了。
隽芝真正聪明,竟把他俩的对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个女子掩脸痛哭起来,隽芝不晓得她什么身分,可想而知,没有智慧,稍有脑筋
的人,都不会陷自身于不义。
她站起来,匆匆离去,一如言情电影中三角关系中的失败者。
老祝召侍者结账。
这时,他刚刚看到慧黯的小姨坐在他对面把最后一口火腿芝士三文治放入咀吧。
他不禁走过去坐下,“你都看见了?”
隽芝点点头。
老祝惋惜地说:“平日,她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子。”
隽芝调侃他:“太爱你了!”
老祝看小姨一眼,拿她没折,“她不愿意等我.她不准我走。”
“没关系,六个月之后,以你这样人才,自会找到新机会新伴侣。”
“隽芝,我已焦头烂额,别再取笑我。”
“谁放的火?”
老祝不语。
“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离婚的?”许多问题,隽芝连易沛充都不敢问,可是对
姐夫却百无禁忌。
“从头到尾.要离婚的是筱芝。”
“都是女人的错。”隽芝笑吟吟。
“筱芝好吗?”
“过得去,老祝,希望你们共渡这个难关,以后即使东南各自飞,也不任夫妻一
场。”
“多谢你的祝福。”
“你的儿子下来了。”隽芝指指玻璃。
三个男孩子浓眉长睫,都长着俊朗的圆面孔,高矮如梯级般依序排列,衣服鞋袜整
齐美观,不要说老祝视他们为瑰宝,连隽芝看了都觉舒服,而那位女生居然想与这
几个孩子一比高下,注定落败。
隽芝看着他们父于四人上车。
老祝说:“隽芝,有空来看我们一家。”
隽芝朝他们挥手。
一星期后,她陪姐姐取得飞机票,立刻通知老祝依计行事。
本来叫他们上了飞机才相认,可是三个男孩在人龙中一见母观,已经围上去,筱芝
为之愕然,隽芝连忙作纯洁状躲至一角。
老祝名正言顺站出来掌管一切,统一行李,划连号座位,自然做得头头是道。
筱芝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是拖着儿子们的手。
那老三至可爱,把耳朵贴到母亲腹上,细心聆听,“妹妹好吗”、“妹妹有多大”,
他已知道那是他妹妹,他是她哥哥。
筱芝远远看向隽芝,目光中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尽在不言中。
隽芝与姐姐眉来眼来,示意她“这种要紧关头你就让他们出一分力吧。”
这个时候,敏感的隽芝忽然发觉另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注视祝氏一家五口。
隽芝看到一张熟悉的面扎,啊是那个第三者。
她只穿绵衬衣与粗布裤,头发梳一条马尾巴,脸容憔悴,然而也与一般打败仗吃瘪
了的面孔没有不同之处,忘记戴那双大耳环,反而有点清爽相,自她惨痛扭曲的五官看
来,她对老祝,的确有点感情。
只见她痴痴凝视祝家团聚,不知是羡慕还是痛心。
隽芝觉得非常悲惨,这永远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人人都是输家。
就在这个时候,易沛充赶来送行,一只手搭在正发愣的隽芝肩上,把她吓得跳起来。
他问她在看什么、她没有回答,两人双双上前向姐姐姐夫道别,隽芝把她亲自设计
的孕妇服交给姐姐。
百忙中隽芝一回头,已不见了那双眼睛。
它们白亮丽了那么些年,白白做了别人的插曲。
祝家终于走了,隽芝空下来,写了许多稿,却也觉得额外空虚。
她又见过郭凌志好几次,每次的会都投机愉快得使她担心.追求快乐是人的天性,
终归唐隽芝会压抑不住?
她每周末跑梁家,死性不改,老是整顿修理菲菲与华华两姐妹,小女孩受不住委曲,
有时放声大哭,阿梁颇有烦言,“三妹,你当心,将来你生下女儿,我也照样泡制她。”
隽芝在这个时候,会觉得秋意特别浓,一件簿凯丝米丝毛衣简直抵挡不住那寒意,
她哪来的子嗣?
虽然同志区俪伶一直向她保证“不怕,有我陪你”,她仍觉得自己渐渐成为少数民
族。
还未到冬瑕,翠芝一家已经出发到温哥华旅游,顺带视察一下新移民的就业机会,
翠芝笑说:“一起来吧。”
“去你的,”隽芝说:“佣人陪同服侍不够,还要添我这个随从。”
“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不怕闷?”
隽芝勃然大怒,“谁向你说我闷,你见我的眼睛闷还是鼻子闷?我有喝不完的酒,
写不完的稿.谈不完的情,花不光的钱,闷?”
“好好好,”翠芝假笑着敷衍妹妹,“那你本年度第三次赴巴黎享受浪漫好了,然
后在五星酒店内埋头埋脑醒它五日五夜,因为这次橱窗同上次一样,还没来得及换,连
逛街都不再新鲜。”
“唐翠芝,你是个毒妇。”
“跟我们一起吧,我同你到三藩市看大姐,她要做手术了。”
隽芝说:“我求求你向我汇报详情。”
“你不去替她打气?”
隽芝额角冒出亮晶晶的汗水来,一脸恐惧神色。
翠芝知她心中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叹气曰:“我明白。”
于是唐隽芝一个月内两度到飞机场送行。
翠芝的行李比筱芝更多,六七只大箱子,不知都装些什么,要塞满它们也很讲一点
功力,隽芝出门就永远只得一件手提行李,在海关直出直入,身外物越少越好,但姐姐
们的观点角度显然不同。
出版社还没放假,隽芝已经静得发慌,找过区俪伶两次,她都同洪霓开会,事后也
没有覆电,只托秘书问有什么要事。
偏偏唐隽芝一生并无要事,且引以为荣,并打算终身回避要事,便不方便再去烦人
家。
她百般无聊,找莫若茜解闷。
“老莫,我下午带备糕点上你家来谈天可好。”
“隽芝,下午二时至四时是我午睡时刻。”
“那么,我接你出来晚饭。”
“小姐,今时不同往日,一到八时许我已疲倦不堪,动作如企鹅。”
“什么,孩子还未出生已受他控制,将来怎么办?”
老莫心平气和答:“做他的奴隶呀。”
没出息。
“你四点半上来,我们或可以聊三十分钟。”
隽芝本不屑这种施舍,奈何寂寞令人气短,没声价答应下来。
幸亏那是一个愉快的下午。
老莫刚刚睡醒,一看唐隽芝带来最好的奶油芝士蛋糕,乐得精神一振,打开盒子,
唔地一声,连吃三块,面不改容。
隽芝早已习惯孕妇们此等所作所为,医生管医生叮嘱:你们乱吃不等于胎儿长胖,
体重增加十二公斤左右最最标准,太重纯属负累,但是许多妇女生下孩子之后仍然超重
十二公斤,看情形莫若茜会是其中之一。
精神苦闷是大吃的原因之一,辛苦是原因之二,老莫坐着聊天,隽芝看到她的胎儿
不住踢动,隔着衣裙都非常明显,因而骇笑。
隽芝因道:“健康得很呀,我跟你说不要怕。”
莫若茜说:“我不知道你熟不热水浒传,此婴练的简直就是武松非同小可的毕生绝
学鸳鸯腿玉环步。”少一点幽默感都不行。
“老莫,坦坦白白,老老实实,有没有后悔过?”
“嘘,他在听。”
隽芝莫名其妙,“谁,屋子里还有谁?”
莫若茜指指腹部,这老莫,另有一功,叫隽芝啼笑皆非。
“我只可以说,即使没有这名孩子,我也不愁寂寞。”
“那何必多此一举。”
“我喜欢孩子。”
“他们固然带欢乐,但也增加压力。”
“我知道,举个例,你知道我几岁,是不是?我年纪不小了。”
隽芝点点头,老莫一向不瞒岁数。
“人当然一天比一天老,我从来没省介意过,皱纹,雀斑,均未试过令我气馁,但
是,此刻我决定在产后去处理一下,说不定整整居梢眼角。”
隽芝瞪着她。
“我怕孩子嫌我老。”
隽芝张大了咀,匪夷所思,天下奇闻。
过半晌隽芝问:“你的意思是,怕孩子的爸嫌你老。”
莫若苗嗤一声笑:“他?我才不担心他,他有的是选择,隽芝,我说一段往事给你
听。”
“讲,快讲。”正好解闷。
“隽芝,家母三十六岁生我,照今日标准,一点也不老,可是数十年前,风气不同,
我十一岁那年共她乘电车,碰到班主任,那不识相的女子竟问我:‘同外婆外出?我恨
这句话足足恨了廿年。”
“哗,这么记仇,我要对你另眼相看。”
“隽芝,你不明白,我其实是嫌母亲老相,不漂亮。”
“呵,六月债,还得快。”
“喂,你到底听不听。”
“不用搪心,正如你说,风气同规矩都不一样,令堂的中年,有异于你的中年。”
“但是,”老莫苍茫的说:“最怕货比货,有些母亲只比孩子大十多廿年。”
“现时很少有这样的母亲了。”
“我怕有一天孩子问妈妈你几岁。”
“我的天,你不是打算现在才开始瞒岁数吧。”隽芝吃惊。
“我不会骗他,但我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回答他,我会与他耍太极。”
“老莫,这完全没有必要!”隽芝跳起来。
“我一直希望有个漂亮年轻的母亲。”她说出心事。
“也许你的孩子没有你那么幼稚。”
“我与家母一直合不来,我们之间有一道大峡谷似鸿沟,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未能
讨好她。”
“小姐,或许那只是你们性格不合。”
“是年纪差距太大,我真怕历史重现。”
老莫是真的担心,她额角一直冒汗。
“莫若茜,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条筋不太妥当,但到了这种地步,你理应反省,来,
不要歇斯底里,适当的焦虑可以原谅,你已经过了界限。”
“每个人都有心头刺。”
“好,好,好,”隽芝只得安抚她,“你尽管做一个年年二十九的老母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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