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西 2008-8-1 22:11
《王都妖》[全文][都市妖]
《王都妖》by 红赝
文案
每个人心中都栖息着妖魔
他的心本已腐朽,阴霾就像影子一样无法消亡
那一只小小白狐
抱着一颗替人还愿的心而来
九生九死,偏是舍不下这个人类
因为它,他心中阴霾消却得无影无踪
“你啊……真是一只傻狐狸。”
楔子
这是一个被钢筋水泥湮埋了一大半的城市,建筑衰败,街巷错落,灰蒙蒙的天空压抑着许多都市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的气息,仄仄迭迭的影子一个踩上了另一个,街头熙熙攘攘,永远也没有尽头。
偶尔有几个流浪汉沦落街头,以乞讨为生,耷拉着的身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拉出的那个深深团绕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光线缓慢移动,极少有人会去注意他们,却仍有断断续续的硬币傲慢地滚到他们的面前。
超市里面的这个时候人并不算多,有城一向都讨厌人多,却偏偏又喜欢住在这个拥挤的大城市,喜欢买东西时不跟人讨价,也不喜欢有人到处吆喝的声音,虽然不怎么喜欢超市里面极其嘈杂的音乐,不过买东西并不需要太久,他只要按着纸上需要购买的物品一样一样扔进购物车里然后到柜台结帐就可以了,一切都很方便,这也是他喜欢城市的理由之一。
从超市出来,才打开车门把手上的东西扔到副驾驶座上,有城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停了停之后他一关车门又返回到超市,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炒菜用的锅子,作以防万一之用。
稳稳地倒车出来,一路向自己的公寓驶去。
有城的手指很长,突出的指骨恰到好处,握在方向盘上高低错落,形态十分优美,一见便会觉得这是一双十分灵巧的双手。
此时他指间烧着一支烟,有城有很大的烟瘾,本来一天要抽掉两包烟,后来稍稍改了一下这个不太好的习惯,变成一天只抽半包。
车开的不快,城市的马路总是有着一定的节奏,除非有什么紧急的事,不然跟着节奏往来总是最正确的。
有城其实并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可有些事难免要依着规矩依着条理来,半点也错不得。
也许想到了什么,有城皱皱眉,有点不爽的样子。
有城住的公寓在水沅路,车子在过了两个街口之后就能看见不远处高耸的公寓,公寓前有一条将近两百米的林荫大道贯穿了东西,中央园区是水景大道,其间甚至还有几条弧形的休闲小径,虽然风格细致,不过还是有着人工的感觉,有城不太在意这些零碎的东西,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离马路较远的安静的环境罢了。
高层建筑最麻烦的事就是停电,有城为了这个特意又在低层买了一间,以备不时之需。
他就是怕麻烦的事。
在地下室停妥了车子拎着东西进了电梯按下了十五层的按钮。
没有取出口袋中的钥匙,也没有出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回来了。”有城说。
一年前有城的家里来了一个同居人,有城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人跟自己一起生活,他早就准备好一辈子独居的。
“你回来了。”开门的人重复了这句话,看了有城一眼就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在拿锅子的时候那人盯了半响,然后抬头看有城。
有城也看了他半响,很了解地说道,“又坏了?”
那人“嗯”了一声,把东西拿到客厅里面分类。
有城换了脱鞋走进门,直接来到厨房。
惨不忍睹。
有城站在门口,意料之中地抬眉。
“锅子又坏了。”那人淡淡道。
“你把水饺跟冷菜放进冰箱,厨房就交给我吧。”有城低低说了一句,脱下外套挽起了衬衫的袖子。
“好。”那人没回头,按着有城的吩咐做事。
自从他的同居人来到这里三个月之后,有城的厨房就没有少遭殃过,一年过去依然能重现第一次水漫厨房的情景,有城也是见怪不怪,先将地上的碎片扫进畚箕,再捡出水池里面的碎碗碎盘,再来是拖地板,擦罩台,最后就是把一池子的碗洗干净。
做完一切回头望望垃圾桶,里面不偏不倚正好扔着一只锅子,中间破了个大洞,边上是一些看似焦黑粘乎乎的东西。
“粘锅了?”有城对着客厅说着。
“嗯。”客厅里的人已经开出了电视机,搁着下巴面无表情看着液晶超大屏幕里不停变换的画面一动不动。
“今天不玩游戏了?”
“已经过关了。”
“想看片吗?”有城问。
那人不回答,只问,“你一会儿干嘛?”
“做饭。”
“哦。”
一声之后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城感觉到有一个人走进了厨房,把畚箕里的那些碎片倒入垃圾桶,再把垃圾桶里的口袋扎好,然后走了出去。
有城没有回头,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一成不变,可有城却知道,自从一年前捡到了这个人开始,他的生活就开始一点一点被改变,被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人改变了。
高西 2008-8-1 22:12
第一章
阴雨天气。
有城一向没有在雨中闲逛的习惯,可是这日灰霾的天空像极了他的一颗心,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掸也掸不干净。
汽车喇叭声喧嚣响个不停,飞溅起来的水花总让路边的行人闪躲不及,被雨蒙住的样子有点像伦敦早晨的大雾,眼前一片迷朦,什么也看不清晰。
雨水有些冷,此际已值深秋。
有城忘不了秋天,因为那个人最爱秋天。
只是她也是在秋天死去的,就在三年前的今天。
口袋里的手机似乎一直没有停下来,有城把它握得紧紧的,却没有接起来的意思,他只是在雨中漫步,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愿想。
红灯闪了闪,变成了绿色通行的小人,有城抬步走上斑马线,正要去到另一边。
嘻笑声忽然传入耳中,一男一女笑着打闹越过有城身边,女生的伞不小心撞到了有城,“啊,对不起。”忙不迭地道歉,下意识抬头看了有城一眼。
“对不起。”她身旁的男生匆匆说了一声,拉过女生,“我们走吧。”
有城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低下头径自缓步穿过马路。
“喏,伞借你。”声音轻轻地响起,有城看着眼前。
男生牵着女生同撑一把伞,女生将另一把递给有城,“我见过你的照片,就在我们校刊上。”
有城看着这个画面,不自觉接过了伞。
于是那两人转身踩着水花跑远了。
怔怔凝望手中的伞,有城没有了动静。
尖啸声忽地响起,有城抬眸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面前的红灯闪了闪,又变成了绿灯。
有城走向另一边。
车子疾驰不停,有城高瘦的个子在马路中央异常突兀。
一辆奔驰车在绿灯之际踩下油门。
有城停住了脚步。
“有城——”
遥远的天际好像传来了那个温柔的声音。
“不要死……你不要死!”
蓦地,天空雷声大作,谁也不清楚下一秒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砰”地一声响,车子在急刹住之前撞到了一个人。
有城在后一秒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好端端地站着,不远处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倒在了马路中央。
“叮铃铃——”手机铃声有些刺耳,在有城按下接听键之后蓦然中断。
“该死的你在哪里?”里面是气急败坏的声音。
“劭凯,有人被车撞了,我这就打车送他过来。”有城说完挂了电话不再多说,一个健步冲上前抱起地上那人。
血,无边无际,鲜艳到了极点,沾了有城满手满身。
好腥。
眼睁睁看着护士把人推进了急症室,有城已经失去了走进医院的力气。
他本来不打算再踏进医院一步的。
“有城。”
“嘿。”有城扯起嘴角,淡淡地打着招呼。
“怎么回事?那个人怎么伤成那样?”劭凯没有忽视刚刚被推进去的浑身是血的人。
有城没说话,只一味垂着头,他的长睫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微俯的脸透着丰富的立体感,像极了希腊精美的雕像。他的脸色,也跟雕塑的颜色一样白。
“你不接我电话,今天这个日子叫你不要乱跑……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劭凯用力抓着有城的肩膀,大力一阵摇晃。
有城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闪了闪。
劭凯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告诉我,被撞的人本来应该是你?!”
“……”有城依然不言不语,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劭凯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日抱着宛言踏进医院的有城,那一双原本慑人的黑瞳空洞到了没有边际。
“你不进去就算,我去看看那个病人。”劭凯瞪着有城半响,终于拧眉转身走进了医院。
雨还在下,雷声一阵阵大的惊人,有城盯着急症室的门,半天没有动静。
忽然,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自里面传来,急症室门口处有人影一晃而过,随后就看见劭凯冲了出来。
有城皱眉,迅速走了进去,抓住另一个冲出来的护士问道,“怎么回事?”
护士一脸慌张失措的样子,“我……我刚刚要给病人抽血,病人突然醒了过来,自己拔出了针头就跑了出去。”
有城还没等她说完,就往刚才人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找到没有?”
劭凯摇头,整个医院都已经在播放寻人的消息,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个不知姓名被车撞去的伤员。
有城重重地拧起眉,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就变得十分凝重,可是里面却也有些许的不耐。
一个不相干的人忽然跳出来替他被车撞到了,现在却连人影也没有,难道那个人比他更想死吗?
“有城,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劭凯把有城按在走廊的椅子上,居高临下抱着双臂认真问道。
“没什么,我没有注意车子,被人推了一下,那个人就倒在地上了。”有城简单说道。
劭凯这时忍不住一把揪起了有城的衣领,因为动作的幅度过于大而使得走廊上的人都看向他们俩,劭凯也不顾旁人的视线,一味盯紧了有城说道,“你答应过她不去死的,你说话要算数!”他声音不大,可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来的。
有城垂着眸,他不说话,似是默认。
看着他这样,劭凯的眼里也有了一抹痛楚的神色,他一拳砸向有城身后的墙壁,脸上的表情夹杂着难忍的无奈,逝去的人已然逝去了,可是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他看着有城半响,甩去眼底的痛楚,一把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对有城说,“我送你回去。”
有城摇头,站起来对他说,“不用了,你还是要帮我注意一下那个伤者,人命关天,我没什么事,已经恢复了,自己会回去。”
劭凯忍不住讽刺他,“你大少爷也知道人命关天?”
“抱歉,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有城拍拍他的肩膀,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劭凯看着有城的背影,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轻摇头叹息。
有城那人,爱上了一个人就不会回头,就算那个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义无反顾。
宛言姐在的时候有城还会笑上一笑,可三年前会笑的有城就不见了,简直像个活着的幽灵,孤魂野鬼似的在人间飘飘零零。
有城沿着街头小巷慢慢走回自己的公寓,十几站的路他也不愿意坐公交车,只是一直沉默地走着,待到快要接近公寓的时候暮色已经逐渐沉了下去。
雨势在刚才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小了下来,只剩下更加暗沉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似乎压到了头顶,沉甸甸的。
有城还在想着刚才冲出来的那个人,他确实感觉到了被人轻轻一推,若不是有人推他一下,他绝对没有那么幸运不被车子撞到。
不会死吧?
有城难免要这么想到。
他死没什么所谓,连累了别人就不好了。
路灯有些幽暗,这条小巷人并不多,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家中等着吃晚饭,也许也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在街头流连,有城并不是没有家,可他从不当那里是家。
因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有城苦笑,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
忽地,他抬眸的时候看见了幽幽路灯下似乎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颜色竟然跟他今天送去医院的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极其相似。
有城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个人侧卧的脸,带着血迹跟污浊的脸看不清样子,可是赫然就是被车撞到的那人。
有城一怔之下赶紧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喂。”
在车上的时候那个人就一直昏迷,可是后来也算是清醒过,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喂,你醒着吗?”
要叫劭凯来吗?还是再把他送医院?
那人轻轻动了动,眼睛仍然闭着。
看来还没死。
有城想了想拿出手机按下劭凯的号码。
1-5-9……
忽地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有城拿手机的手,有城不由吃了一惊,转眼却看见那个人睁着细长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喂,你还没死吧?”
“……”
“去不去医院?”
“……”
半天没有回答。
撞傻了?还是不会说话?
看了看血迹似乎头部比较严重。
“还是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比较保险。”有城低语,随即用另一只手继续拨号,才按下一个键,他听见很轻的一个声音,下一瞬间他就像见了鬼似的盯着那人看。
那个人只微微吐出两个字来,“……宛……言……”
有城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手指上的动作立时僵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有城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他注视那人细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
那人却不再出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送你去医院。”有城说。
那人忽地又睁开眼,撑起身体向后逃开,似乎很抗拒去医院。
有城抓住他,皱起眉,“你怎么了?”
那人盯着有城,只是一味地盯着看,那双沉静像古水一般的眼睛里面清楚地倒映出有城的影子。
“你不想去医院?听得懂我说话吗?”有城问。
那人没有摇头没有点头,就是一个劲地往后退去。
有城抓着他不放,换了一句话说,“那先去我家,好吗?”
那人于是静止不动了。
有城不由怔住。
“能走吗?”有城扶起他,看他站起来的样子似乎并不像被车撞到过,只是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些轻微的摇晃。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在有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着,有城低下头,却发现他连鞋子也没有穿,赤着一双脚似乎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有城不再多想,一把抱起了他,朝公寓走去。
人不是很重,刚才看他站起来的时候跟自己身高相差不了多少,可重量却轻好多,抱起来轻而易举。
搭电梯上了楼,有城放下那人,取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八十坪米的公寓,黑白经典的色调搭配显得风格异常简洁,客厅里面入眼便是一架古典楠木制钢琴,沙发占了右边整个一角,并向两旁延伸,从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城市,两旁白色的布帘从窗顶一直拖到地面,木质地板整洁干净,只是总显得有些冰冷,没有人的气息。
那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却没有跨进一步。
“怎么了?”有城站在门侧看着他。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也没有动。
不是真的被车撞坏了吧。
有城心里总有这样的疑惑,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不会说话,可是他总感觉不太对劲。
伸手拉住他拖着进了门,在地板上落下几个淡淡的脚印。
有城转身关上了门,晾着他站在玄关处,自己转进边上的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跟长裤,递给那个人说,“先洗个澡,一会儿我让劭凯过来帮你看一下伤势。”
那人还是没动,双手捧着衣服垂眸看。
有城皱眉,不由分说把他推进浴室,关上门。
转身回到客厅,有城拨通了劭凯的手机。
“有城?”
“嗯,那个人我找到了,现在就在我这里。”有城对着话筒说道。
“什么?”劭凯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怎么回事?那么重的伤还能去你那里?而且他并不认得你吧?”
有城无奈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也不是在我这里发现的,而是在公寓附近的路上。”
“他现在还有出血的症状吗?”
“他能站能走,血似乎也止住了,只是不愿意来医院。”
“你确定他确实被车子撞到了?”劭凯不由有些纳闷,刚才他还来不及做检查那人就跳起来跑了出去,被车撞过导致出血不止的人根本不可能还能那样跑动,而且几个小时过去了竟然还能没事。
“总之你过来看一下——”
有城话才说一半,忽然从浴室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巨大的水花声,有城电话也来不及挂直接冲进了浴室。
“你做了什么?!”
有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端端的浴室此时一团乱,就像要把整个浴室拆掉重新装修过一样,除了浴缸没动过之外其它东西都已经不在原位,毛巾架上的东西跟镜子全部掉在地上,玻璃碎片满地都是,而一只水龙头已经跟水管子分了家,只看见黑洞洞的水管里偶尔滑落出来的水珠,而莲蓬头在浴缸里面活蹦乱跳正到处洒着水花。
那个人身上衣服并未脱去,此时整个人又湿了个透,他贴在墙上漠然瞪着眼前兀自冒着水的莲蓬头抿紧了苍白的嘴唇,见有城进来便用那双黑黑长长的眼睛看向他,里面似是有着不解。
有城不禁彻底无语,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之后抬手扶额,闭了闭眼睛,然后他走上前动手关上了阀门。
“你站在这里先别动,知道了吗?”有城对他说了一句转身出了浴室,走向客厅的时候仍然不时回头看向那里。
“有城?有城?”话筒里劭凯的声音还在。
有城接起来,“我在。”
“刚才是怎么回事?”
“总之你过来再说,先挂了。”有城没时间多说,不等劭凯回答挂了电话之后又回到浴室,那个人果然一动没动,仍然紧贴墙壁站在那里。
有城现在不再怀疑,无论他是不是被车撞坏了,但是绝对有问题,暂时还不能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有城拿了一双脱鞋过来,送到他面前,一边蹲下身子一边说,“让我看看脚底板有没有被玻璃伤到?”
那个人似乎是明白了有城的意思,一手撑着有城的肩膀,任有城抬起他的脚。
他的脚底因为一直就没有穿鞋又走了那么多的路此时看上去明显伤痕累累,不只是被玻璃伤到的痕迹,皮也磨破了好多,看来需要好好清洗一下才行。
“先把鞋子穿上。”有城话是在说,还是动手替他穿上脱鞋,“我先整理干净,你站在这里别动。”
当然不会有响应,有城见怪不怪,弯腰动手一点点拾起大的碎片裹在毛巾里扔掉,随后用笤帚把细碎的玻璃扫到一起,转移到畚箕里倒掉,再用水仔细冲洗了一遍地板,浴缸里面也一样,等到没有一丁点的碎片为止。
然后有城看着那水管跟龙头,发现不是被拧开的,断开的切口很平整,似乎就是那样被掰下来的,他不禁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的双眼也是一动不动盯着他看,连眨也不眨一下。
有城站起来时随手扔掉了已经没用的龙头,向那人招手,“过来。”
那个人果然安静地走了过来,站在有城跟前。
有城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忽地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让你先洗澡再说,估计问了你也不会开口。”
“进去吧。”有城指了指浴缸,那人便抬脚跨了进去,只不过是连着刚才有城替他穿的脱鞋一并踩了进去的。
有城立在一旁皱皱眉,表情似是有些无奈。
“想来你也不会自己动手洗澡吧……”会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有城只好卷起袖子开始脱他的衣服,那人倒也配合,一动不动乖乖地任由有城摆布,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过有城,有城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却也不理会那样的视线,只顾一颗颗解开那人衣服上的扣子。
开了水慢慢替他淋着,有城的表情越来越吃惊,因为那个人身上显然半点伤也没有,只有残留着的泥泞跟血迹,在水的冲刷之下逐渐露出了底下光裸平滑的皮肤,就是没有半点伤口,就连一点淤伤的痕迹也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
有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注视那双眼睛,过了好久启唇低低问道,“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吗?”
有城并不是会相信鬼神之类传说的人,可眼下他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并不仅仅单纯是一个人。
“你……究竟是谁?”有城又问。
回答有城的,是那个人因为身上有些发冷而不自觉打出的一个喷嚏。
裹着毯子抱着人出了浴室,劭凯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有城一出来就对他说,“他头上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只有脚上似乎被玻璃伤到了一些,你看一下。”
“头上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劭凯微微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有城怀里的人。
“不要问我,就是这样。”有城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人放到沙发上之后自己转身进了浴室,“你帮他检查,我也要冲个澡。”
“你确定他会乖乖让我检查?”劭凯的口吻显然很是怀疑,因为他看见沙发上那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有城的身影看,只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上去很平淡。
有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对那个人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先去洗澡,你乖乖留在这里让他帮你清理伤口,知道了吗?”他边指着劭凯边说。
两人对视半响,那人也没有出声,这时有城回头对劭凯说,“没事,他不会逃的。”说着他又往浴室走去。
“就这样?”劭凯对着有城的背影直挑眉。
一直等到有城关上了浴室的门,沙发上那人倒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劭凯回过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看来果真是你救了有城……”劭凯注视他的脸低喃着,不知怎么的,他就觉得是这样。
眼前依稀是一个青年的轮廓,可这个人黑湿的发微微贴着的脸颊看起来有一种古生物的感觉,脸的样子不像有城那么深刻,却照样凌厉,尤其是刚才见他那细长的眼睛,隐约带着一种奇妙的气质,像是某种天生狡猾却又带有正气的动物。
“不过……你究竟是谁呢?”劭凯轻轻地说着。
听见有城从浴室里面出来的声音,劭凯头也没抬就对他说,“我给他做了检查,心跳呼吸都正常,不像是被车撞到过的人,倒是脚底的伤势比较麻烦,扎进很多碎片,现在已经都清理出来了,并且给伤口消了毒,过三天你带他来医院一趟,这几天最好不要让他碰水。”
“知道了。”有城用毛巾随意擦了一下仍湿的头发简单地回答。
“知道他的家人了吗?”劭凯这时抬眼问。
有城摇头,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两个酒杯,分别倒了三分之一,又加了冰块之后把其中一杯放在劭凯面前,自己随手取出一根烟衔在了口中说着,“他对我只说过两个字。”
“哪两个字?”
有城看着劭凯,一时没有出声。
劭凯不由有些困惑,抬眉看他。
有城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划过额头,过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来,“宛言……他说的是名字,是宛言的名字。”
劭凯愕然,张口瞪着有城。
有城垂眸注视沙发上闭着眼睛的青年低语,“我觉得宛言那时……似乎就在我的身旁……”
“或许他认识宛言?”劭凯这时也转脸看着青年,口中说着,“我的意思是或许他在以前曾经遇到过宛言……然后宛言跟他提到过你?”
有城还是摇头,“他什么也不说,我没有办法知道。”
“那就是连他的名字也不清楚?”
“嗯。”有城喝了一口酒,然后看着劭凯问,“按照你刚才的检查来看他似乎没有被车撞伤,那么包不包括脑震荡?”
劭凯摇头,“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带他来医院拍片。”
“我知道了。”有城捧着酒杯回答。
劭凯这时看了有城片刻,一口喝下杯中的酒站起来拍拍有城的肩膀说,“看来你目前捡回来一个大麻烦。”
见有城不置可否,劭凯又开口,“至少找到他的家人之前你得负责照顾他。”他说着犹豫了一下,注视有城说道,“如果……你大少爷真的不行的话可以交给我?”
有城抬眼看着劭凯,扯起嘴角讽刺地说,“怎么,难道你怕我把人照顾死了?”
劭凯皱起眉,他知道有城故意歪解他的意思,但是也得到了有城的答案。
“好了,我先回去了。”劭凯不多说什么,拎着原本拎着来的医药箱取了外套朝门边走去。
换鞋子的时候,劭凯听到有城低沉的声音在背后说,“谢谢你,劭凯。”
“谢什么。”劭凯轻松笑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我说过不能丢下你,所以你也不能再干像今天一样的蠢事了,知道吗?”
“嗯。”有城答应着。
“那就好,我走了。”劭凯开门走出去才回头对有城笑了笑,然后就关上了门。
于是,留下了一室清寂,就像有城平时给人的感觉。
有城一口一口慢慢品味微微有些苦涩的酒,客厅柔和的灯光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好久都不见一丝动静。
等他放下杯子转身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的青年已经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他的视线仍然是对着他的,就像之前的几次一样,这使得有城的心情莫名变得复杂烦躁,因为对于这个陌生人,他有太多得不到解答的疑问。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有城轻轻问着。
青年依旧注视有城,似乎微微想了一想,答案却还是空白的。
“你有名字吗?”有城又问,“我该怎么叫你?”他不由有些困惑了,如果没有被撞坏,那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青年这时倒是摇起了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识字吗?写过自己的名字吗?”有城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用笔写了自己的名字给他看,“这是我的名字,肖有城,我叫肖有城。”
“有、城。”青年重复说了一遍。
“是的,我叫有城。”有城把纸笔递了给他,“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青年拿着笔,似乎想象有城一样握住,可是他拿笔的姿势还是很奇怪,甚至不像学过写字的人,就在有城几乎以为他并不认得字就要放弃的时候,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言”字。
有城怔了一下,注视他半响问道,“是你的名字?还是……她的名字?”
青年没有说话,又是摇头。
有城微微不耐。
“你真的不会说话?那你怎么会念‘宛言’的名字,怎么会念我的名字?”
青年似乎也能感觉到有城隐约的怒气,不过他这时注视有城,却依然只出声念道,“有、城……”
有城突然一下子抽走了他手中的纸跟笔,一言不发走进卧室拿出一个被子仍在了他的身上,关灯的时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很晚了,睡吧。”
然后青年听到“砰”地一声,是房门关上的响声。
高西 2008-8-1 22:12
第二章
“我叫宛言,宛然的宛,语言的言。”
女人温婉的笑容在如旭的阳光底下显得流光异彩,熠熠夺目。
很少有人会不辞辛苦来到这个小小的庙宇祈愿,可它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这个美丽的女人了。
她的美丽,从来都不来自她的外表,而是她的内心。
每次祈愿,她都是为了一个人。
“你似乎受伤了,不要动,我给你包扎一下。”
它不挣扎,也没有动。
她的动作轻柔,仔细,熟练,而且一丝不苟。
“有城小的时候也总是碰得身上到处是伤,男孩子里头就数他最爱玩,本来打算一辈子看着他的,现在反倒轮到他来照看我了,真是的。”微微有些懊恼的口气,可是隐约里带着一丝幸福的味道。
“有城如果知道了我就要死去,他一定会陪着我的,因为他是个执拗的人,真的很执拗。”
它静静地听着,细长的眼睛里面倒映出来的是女人那有些困扰的神情。
“可是我不会允许的,他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美好的岁月,但是如果是他得了绝症我就会陪着他一起死去,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女人?”女人这时的笑,似乎很是得意。
“不过,我已经是个很幸福的女人了,有有城在身边真的很好。”
她那时的话一直都留在它的耳畔,它也知道她心底许的愿望。
“来看,这是我的名字。”
泥土地上划出三个字。
肖、宛、言。
“他叫有城,肖、有、城。”女子边说边用树枝写了下来。
——有城,我要你好好活下去,知道吗?为了自己,也为了我……只有你跟我是一体的,除了你,谁也代替不了我。
你要代替我活下去,所以我绝不允许你轻生,绝不允许。
城市里夜色轻迷,月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拂过青年柔软的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的黑眸无暇纯粹,黑黑长长的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
他一动不动坐着,连被子也是有城扔给他时的样子,只是头微微侧着靠在沙发上。
那个人刚才好像生气了,他并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生气,却又隐约知道他很不高兴。
“有城……有城……”他的声音很低,轻唤出的名字略微带着些节奏感。
空旷的客厅里,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只剩下这时有时无的声音,像是有一下没一下按着琴键的小孩,似聊赖又认真,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有城是被门外不断打喷嚏的声音给吵醒的。
“阿——啾——”
有城猛地睁开眼睛。
翻身下了床,他打开房门。
在蓦地看见门口一个白色身影的时候怔了怔,之后又听见一个喷嚏声。
青年坐在门边靠着墙,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衬衣跟长裤,闭着眼睛似是睡着,这时因为打喷嚏的缘故肩膀不由自主动了动,有城注意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脚趾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是被冻的。
秋天这个季节说冷不冷,可夜里的温度却比白天低得多,而且也比较容易受凉,有城没忘记拿被子给他,可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用棉被保暖的意识。
“喂、你醒醒。”有城蹲下看着那人。
青年没什么反应,吸了吸鼻子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沉静。
有城无奈,动手抱起这个人进了自己的房间,顺便为他盖好了被子。
一遇到温暖,他不由自主裹紧了一些,汲取被子里面余下的温度。
有城放任他睡着,自己开始梳洗换衣服,然后动手准备早餐。
青年抱着棉被出来,长长的被子在他身后拖得老长老长,终于在厨房见到有城之后他停了下来。
有城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面包烘了香肠,一回头瞥见门口的人。
“还冷吗?”揉揉他的头,有城微笑。
青年注视他的笑,一双眼里还是毫无动静。
“有城。”只是他忽地开口。
“早。”有城将早餐放入盘中端到客厅。
“早……”重复着有城的话,跟着有城行动。
“你把被子拖脏了……”有城话是这么说着,却帮他把身上的被子拢地更紧了些,然后让他坐下,“这是早餐,趁热吃吧。”
有城说着从冰箱里面拿出一盒大包装的鲜奶,分开倒出两杯,坐下之后用面包夹起鸡蛋跟香肠,抹了色拉酱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青年看了他好久,终于把手伸出被子,依样画葫芦跟着有城做,只不过他涂抹色拉酱的时候不小心又打了一个喷嚏,把色拉酱弄得满桌都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到了派出所,有城说明了一些情况之后所里的公务人员还是要问一下静静站在有城一旁的青年。
听见问话,青年转头看有城。
“他在问你话,看我做什么?”有城无奈摇头,面对眼前的公务人员苦笑说,“他似乎什么也不明白,我也拿他没有办法。”
公务人员点点头,看着青年又试着问了一句,“名字也不知道?”
青年黑黑的眼睛平静透明,却说出两个字来,“有城。”
有城有些无奈,“那是我的名字。”
“有城。”青年重复道。
“抱歉。”有城对对方说。
“没关系,反正你已经留下了你的数据,又愿意暂时收留他,我们已经很感谢你的配合了,如果哪里有什么失踪人口的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个通知到你。”那人这时笑着对有城说。
有城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他说着拉着身旁的人离开了派出所。
“有城。”边走身边的人又出声道。
“嗯。”有城应道。
“有城。”
“什么?”
“有城。”
有城转向他,没辙地说道,“你除了这两个字之外,还会说别的吗?”
青年抿唇片刻,吐出两个字,“有城。”
有城闭了闭眼,“好了好了,上车吧。”
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弯腰替他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关上车门走向另一边。
车子发动之前有城看着他问,“要听音乐吗?”
“音乐……”
有城也懒得解释,直接按下音响的播放按键。
钢琴声在车子固定的空间里款款流淌起来,青年却怔了怔,双手僵在座椅两旁,细长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
有城忽然发现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僵直身体一动不动的,昨晚也是一样,虽然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没什么变化,可是有城已经能够分辨出一些来了。
他抬手揉揉青年的头,“昨晚是我不好,让你感冒了。”
“感冒。”青年的声音从醒来之后就是带着鼻音的,总觉得呼吸起来不是很舒服。
“嗯,感冒。”有城笑笑,双手握着方向盘开始倒车出去。
青年吸了吸鼻子,又重复一遍,“感冒。”
有城微笑,温和地对他说,“暂时就叫你阿言吧,好吗?”
“阿言。”青年的声音简洁。
“嗯。”
“阿言。”
“阿言。”有城唤了一声。
“……”
柔柔乐声中,车子平稳地向城市的某个地方驶去。
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苏晴赶紧下楼来开门。
她一见来人,不禁笑逐颜开,“有城是你,快进来。”
有城礼貌地开口,“伯母。”
“快进来,这位是……”苏晴看着有城身边的青年人。
“他叫阿言。”有城对她介绍,“他似乎失去了很多事的记忆,不过好像认识宛言,我想问伯母借宛言的相册一看,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哦,是这样啊,快进来,进来再说吧。”苏晴笑着。
“好的。”有城在门口换下鞋子,阿言跟着他照做,也换下鞋子,然后搁在一旁的鞋架上。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苏晴端来了茶。
“谢谢伯母。”有城道。
“谢谢伯母。”阿言也说。
“不要跟我这么客气了,有城,阿言也是。”苏晴看着有城微笑中的那种寂寥心里涌起了复杂的情绪,却不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着对他说,“我先把宛言的相册拿下来,你边看边说。”
“好。”
“好。”回音又出现在有城的声音之后。
有城睇着阿言笑,阿言注视有城,不知他笑什么。
“这里是宛言的家,刚才那位女士是宛言的母亲。”有城对阿言说。
“母亲。”
“你也有母亲,也不记得了吗?”有城问。
青年注视有城半响,忽地摇了摇头,“没有、母亲。”
有城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有了明确的反应,可是没有母亲是怎么回事?他是个孤儿?
“有城,宛言所有的照片都在这里了。”苏晴这时拿着厚厚一迭相册下楼来。
有城回过头,站起来接过。
“其实这相册早就应该给你,只是……”苏晴犹豫着说。
“不用的。”有城淡淡笑着摇头,“不用的,这是宛言留给你们的,我……”他垂眸,手指轻轻拂过相册的封面,“我也有足够的回忆,她为我留下的……也有很多。”
苏晴望着有城,眼底流露的是关爱的神情,她最清楚有城为宛言付出的有多少,宛言病中的日子有城忍受的痛苦并不比他们少,为了宛言捐血捐骨髓,哪样没有做过,可是始终都挽救不了宛言的生命,宛言还是离开了他们。
“伯母,我没有关系的,您放心好了,倒是前段日子因为忙着比赛的事所以一直都没来看望你们……”
“有城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在电视里面也经常看见有关你的消息,知道你没有自暴自弃,这样就很好了,伯母知道你跟宛言一样,都是坚强的孩子。”苏晴依旧笑着说。
有城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并不想说出昨天的事情来无端让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担心,可是他也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坚强,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么说来他现在就暂时住在你那里?”苏晴听完有城的话之后虽然也奇怪青年的来历,只不过既然人家失去记忆,那也成了一件一下子不可能得知的事了。
“嗯。”有城点头,他并没有提到撞车的事,而是改成了劭凯在医院里发现这个病人只会说“宛言”这个名字,所以才联系了他,这样失忆的事也解释成了理所当然。
“刚刚我们去了派出所,不过还没有联系到他的家人,目前由我照顾他。”有城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你翻翻照片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不过我并不记得宛言的照片里面有他……”苏晴说着朝安安静静坐在有城身边的青年看了几眼,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印象,而且这个青年给人的感觉实在太静,这么明显的感觉就算是在照片里面也应该不会被忽略掉的。
“是吗……”有城思索着说,“反正先看看,或许会有什么让他有印象的地方。”
“也是,反正宛言去的地方也很多,她几乎都拍照留了念。”苏晴说道。
相册一共有五大本,除了一些节日出行会拍照之外,宛言也喜欢到处跑,她本来就对摄影非常热衷,只不过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才没有再出过一步远门。
只是有城并不能平心静气看这些照片,他甚至无法就这么安然坐在一旁。
心绪浮动之际,他倏地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有城?”苏晴望着他。
“我去外面抽根烟。”有城说了一句就跑出客厅。
青年也猛地抬眸,转头看向有城离去的地方。
苏晴看着他笑道,“对有城来说一下子是很难克服,毕竟他们曾经……”她说了一半没能再说下去,眼眶微微觉得湿润,她低下头叹息了。
青年依旧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手中是翻到一半的页面,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你——”一回头看见这个样子的青年,苏晴不由愣住,“阿言……是吗?”
“有城。”青年没有看她,却说了这两个字。
苏晴有些莫名,又想到可能是因为失忆的缘故所以对人都比较陌生,所以只当他是对有城特别有依赖感而已。
“有城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自己看一下吧。”苏晴试着跟他说话。
青年这时缓缓回眸看手上那页相片,忽地就被定住了。
是那里。
苏晴疑惑,看了那页相片一眼便知道是哪里,于是对青年说着,“这是宛言每年去许愿的寺庙,名为‘还愿寺’。”说着她问他,“你听过吗?”
青年敛着眼睑,不说话,只是用瘦长的手指缓缓画过相片里面寺庙的轮廓。
苏晴见他似乎露出了一种迷惑的样子一时不再出声,却见有城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有城见一室的安静,低低出声问着,随后看见了青年正在注视着的相片。
那一页一共贴了三张寺庙不同角度的照片,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下来的寺庙似乎都带有一种极端的神秘感,仿佛有什么灵异之物就会从那里冒出来似的,有城还记得其中一张寺庙的照片里拍进一只小小的白狐,那只小狐狸眯着眼睛盯着镜头,一脸的无惧。
有城在青年身边坐下,随手指了一张问他,“这里,想去吗?”
青年听到有城的声音,转过头看着他。
有城忽然觉得,此时这个青年苍白的脸上那双细长深黑的眼睛,像极了那只小狐狸。他不由觉得有些有趣,微微扬起了唇。
“……”青年注视他,将他的笑容映入眼底。
没有听到他回答有城也不在意,只是开口对他说着,“你留在这里,我有事出去一趟,可能三四个小时回来……”说着他看了看手表,然后抬头看向苏晴道,“伯母,我本来就打算把他放在这里几个小时,一会儿来载他回去,今天我在学校里还有课,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晴微笑着说。
“不过——”有城站了起来,“伯母您最好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房里,尽量看着他一些,他好像很多事都不太明白,而且不太会开口表达。”
“哦,好的,反正我下午也不打算出门。”苏晴答应道。
“那拜托您了。”有城说着又转向青年,似乎成了习惯似的揉揉他的头顶又说了一遍,“阿言,你留在这里,知道了吗?我一会儿就来接你。”
青年看着有城,过了很久,朝他点了点头。
有城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开车要小心。”苏晴在他身后说道。
“知道了。”
有城换好鞋出了门。
“肖老师,这个周末肖老师会去雪吧吗?”
有城是里间音乐学院特聘的讲师,不需要每天教课,但是每次他一出现在学校或是执讲的那一日必定有一大群学生会排他的课,或者逮时间请教他一些问题,尤其有一大批关注A.D.V巡演消息的学生。
因为巡演的这个A.D.V乐团本身就是有城成立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有城退出了,不过A.D.V在雪吧的定期演出有城总是会露面,有兴致的时候甚至还会亲自上场弹唱一首,不用说里间学校的学生,有城学生时期组那个乐团开始就已经有很多铁杆的FANS会固定时间捧场,在雪吧这个圈子里,有城早就是个名人了。
“没有意外的话。”有城已经在学校里逗留了两个多小时了,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时一边开手机一边回答身旁学生的问话。
“肖老师。”迎面而来的是一年前转到这个学校教古筝的张雨尘,她从小学习古典音乐,可穿戴比较时尚,身上并没有一丝古典的气息,只是看她的行为举止,还是能感觉到她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是学校里公认的美女老师,这时她一见有城出现在走廊上不由出声叫住了他。
“张老师,你好。”有城礼貌地打招呼,却不意外看见了手机里面好几十条短信,都是提醒他有人来电过的消息,而最早的一条起码是一个半小时之前的事了。
“肖老师的课很有人气呢。”张雨尘的口吻中有一种倾慕,看得出来她似乎对有城很有好感。
“彼此彼此。”有城只是淡淡回答道,随后按下了手机回复键,并对张雨尘说了一句道,“抱歉,我有事先打个电话。”
“好。”张雨尘好脾气地说着,却并不离开他的身旁,似乎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跟有城讲话的机会。
“有城?”苏晴的声音在电话里面也能听出带有明显的焦急,似乎是一接起电话就迫不及待的确认来电。
“是我。”有城的声音沉稳,有一种安心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阿言?”他问。
“我、我才转身接了一个电话的功夫,他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沿着小区找了很久,你说他会不会跑出来找你?”苏晴急急忙忙地说着。
“他根本不知道学校的位置……”有城皱起眉,他心神不宁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像孩子一样的青年,现在证实这果然没错。
“那你说他会去哪里呢?他连鞋子都没穿好……”苏晴很着急,人是在她这里丢的,怎么说有城也是叮嘱过她的,却还是无端让人跑了出去。
“他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有城拧起眉。
“嗯,但是后来我在路上捡到了一只,一定是他半路掉的。”苏晴回答。
“我知道了,您不用着急,我想应该会找到他的,一会儿给您打电话。”有城对着话筒说道。
“好。记得打电话给我。”苏晴嘱咐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有城说完挂了电话,也不管身边还有一个人,急匆匆就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肖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张雨尘自然也听出了一些大概,却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
“哦,有一个失忆的病人丢失了,我要去找他回来。”有城简单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说话。
“那让我一起帮忙找吧,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张雨尘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说道。
有城不好无缘无故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好对她说道,“也好,我开车,你帮我注意看两边有没有一个个头跟我差不多,身穿白色衬衣长裤的年轻男人。”
“我知道了。”张雨尘点头。
“肖老师。”就在这时花坛对面有一个学生朝这边叫道。
有城忽然一眼注意到了跟在学生身后的人,不禁怔住了。
“怎么了?”张雨尘见他停了下来不由抬眸问他。
“张老师,你的好意我先谢过了,那个人就在对面,他果然是跑来找我了。”有城的后半句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他就撇下张雨尘匆匆跑了过去。
“肖老师,他应该是来找您的,问了半天他只说了您的名字。”学生一见有城就开口说道。
“是的,谢谢你带他过来。”有城微微一笑,对学生谢道。
“不用谢。”学生很有礼貌地对有城弯腰,说完之后就跑开了,经过张雨尘身边又唤了一声,“张老师。”
张雨尘没有出声,她站在花坛对面没有动,阳光下有城的笑容显得很温暖,牵动着她的心。她看着有城无奈笑着揉乱那个青年的黑发,然后不知什么原因蹲了下去,最后看见有城起身一把横抱起青年走向了停车场。
而那个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看着有城,一点也没有离开过。
张雨尘不由觉得这样的眼神实在太专注,仿佛里面除了有城之外完全都不存在任何其它的东西,一草一木皆不在他的眼里。
早就听说有城喜欢的人在三年前生病死了,那么这个病人……他究竟是有城的谁呢?
看有城那么在意的样子,张雨尘心里不禁疑惑了。
第三章
“听说你又把人送过来了?”劭凯一听护士跟他说有城出现在一楼医疗室的消息人就晃了下来,不意外看见了那个青年的身影。
见他倚在门旁调侃有城只淡淡瞟了他一眼,说道,“谁叫你包扎的技术不过关,让他没走几步路就又伤到了。”
“怎么可能?”劭凯挑高了眉毛,不信邪地走到青年身边,此时一个护士正用夹子夹着酒精棉花给青年脚底的伤口消毒,劭凯一看便有些吃惊地说道,“这何只几步,几千步都有了,到底是怎么弄的?你没给他穿鞋子吗?”
有城耸耸肩,回头看了青年一眼,从宛言家到学校开车少说也要半个小时,况且他应该不是完全认得路,就这么找来不知走了多久,而且昨晚脚底已经磨破了,后来还被玻璃刮伤,现在可好,简直是雪上加霜,难怪这时他疼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一味抓着床沿不吭声了。
不过至今有城没弄明白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找来的,他根本连话也不说,当然不可能是问路来的,而学校的名称地址也没人告诉过他,这种情形实在是很异常,简直令人费解。
“对了,他有点热度,一会儿你开一些退烧药给我。”有城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向劭凯说道。
“热度?”劭凯忍不住瞪着有城问,“你不是说会照顾人的么?怎么才一天功夫就被你折腾成这样?”
有城不理他,只转向青年说着,“就快好了,你再忍一下。”他说着去抚青年的额,感觉似乎比之前还要烫了一些。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城他欺负你,我帮你欺负回来。”劭凯这时凑到青年跟前笑着打趣道。
青年不吱声,听到有城的名字就抬眸看着有城。
“你不要理他,他最爱开玩笑。”有城说。
青年盯着有城又不再动,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说,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盯着你?”劭凯不禁奇怪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有城也没回头,他与青年对视,不知为什么,其实他每次对上青年那双十分静谧的黑眸时心情就会莫名变得平静下来,之前的烦躁是因为对青年一无所知才会引起,而现在,也许是因为已经逐渐了解到这个青年确实对一切都不太明白的缘故,所以自然而然会对他微笑,虽然他也知道青年并不是那种面对陌生事物会害怕不安的类型,但是他就是想让他感觉到放心安心。
“电视中不是常常有小恐龙从蛋壳里面出来,瞧见的第一个人就认定为它的妈妈,我看现在他对你就是这样的情形。”劭凯在一旁忍不住说。
有城却摇了摇头说道,“可能他以前在哪里曾经见过我,只是让我不明白的是难道他生来就对这个环境很陌生?就算失忆也没理由什么都不懂,不是吗?”
“失忆也分好多种,不过我检查过他根本没有被撞伤,失忆的话也是这之前的事了。”劭凯说道,他当然也没法解释,这时又问,“今天你们不是去了宛言家,有线索了吗?”
“他好像对许愿寺的照片曾经留意过,我打算等什么时候有空带他去一趟。”有城说,“我想他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个来历,或者时间一长他也会想起一些什么来的。”
“也是,这种事急不来。”劭凯说。
两人说话间护士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正在上药包扎,劭凯伸手碰触青年的额头,顺便带上听筒听了听青年的心跳,一边问有城道,“他有咳嗽吗?”
“没有。”有城回答。
“那好,我现在就去开药,你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把药送下来。”劭凯说。
“好。”有城点头。
护士包扎完毕对有城说道,“这种皮肤磨损的程度比较厉害,几乎都磨破了,还起了血泡,所以最近几天避免他多走路,回去之后最好每天给他上药换上干净的纱布,晚上要让伤处透气,这样好起来才快。”
“我知道了。”有城点了点头回答。
等护士走了之后有城回头对青年说道,“听到了没有,最近不要走路,要是再伤到又要来这里受罪了,知道了吗?”
青年看着有城故意皱了皱眉头,然后对他笑,半天没反应。
有城还是笑,“怎么了?还痛吗?”说着他指了指青年被纱布缠绕的脚。
青年还是注视有城,半响之后摇摇头,冒出来一句,“这里不痛,很臭。”
有城一怔,知道他指的是药水臭,不由淡淡笑了起来,笑容就这么映入了那双清澈的眼底,像微风拂过一般的柔软、温暖。
劭凯这时来到门口看见有城这样的笑,不禁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印象中,有城一直不能算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可是从很早以前开始有城对宛言就很不一样,他尊重宛言,爱护宛言,即使后来知晓两人原来是姐弟的情况下,他们的感情依然没有改变,但是禁忌显然存在,所以他们之间就连情人最基本的接吻也从未有过,曾经想过也许他们就这么生活一辈子、相依一辈子,可谁又会想到宛言会因绝症身死,到现在只留下了有城一个人。
劭凯跟有城从小就是同学,是朋友,更是死党,他一路看有城这么走来不能说心情没有随之起伏过,而有城在最痛苦的时候面对宛言依旧能若无其事的微笑,那种笑容总让他深深动容,却也心痛。
宛言离开两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有城的笑——那种不用背负任何痛苦的笑容。
是因为这个青年的出现跟宛言有关,或是因为这个青年不像成年人那样复杂,又或许是有城感觉到了自己在他眼里明显的存在?
无论是什么原因,劭凯都乐于见到,因为这也是宛言所希望的。
带着人回到公寓,看见门上贴的一张字条,有城这才想起今天他叫了水管工人下午来修水管,结果因为青年这一折腾来去医院已经过了时间,于是有城进门把人放在沙发上先给那个公司打了电话,然后动手准备做饭。
“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有城随便问着,开了冰箱的门看,发现里面还有一些昨天买回家的蔬菜跟冻鸡翅,“我随便做一些,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先看看电视节目。”
青年没说话,看着有城从冰箱里面拿出一些东西走进厨房,厨房的位置在客厅的右手边,青年就盯着那扇门看,因为有城说过叫他不要随便下来走路,所以他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有城洗手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失笑,走到沙发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把遥控器递给青年说,“自己看会儿电视,用这个按钮换节目,我这边马上就好。”
看见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大屏幕里的画面青年的视线自然而然就转了过去,有城见他神情专注得就像是一个孩子遇到了新鲜的事物一样,不由又是一笑,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把蔬菜洗干净切好,将冰冻的鸡翅放进微波炉里解了冻,有城开始考虑鸡翅是直接红烧还是油炸好的时候,忽听客厅一声巨响,中间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劈啪”声,过了好久之后一切终于回归平静。
有城连盘子还没放下人就出现在客厅,顿时全身僵硬。
刚才还好端端摆在台子上的那台34寸彩电此时已经面目全非,屏幕被砸碎在了地上,里面的零件不停冒着火花,凶器一看就知道是被碎片压在下面那只也已经散架的遥控。
青年在沙发上转过脸看他,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可眼底还是无波无澜,一片宁静,只不过在有城出来的时候他说了三个字,“有怪物。”
有城不由叹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才是怪物。”
他不是没看见刚才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什么,也听见了台词知道后面是什么戏,可是这部《范海辛》都是好早以前的老片子了,谁知道会因为里面出现的怪物而让这个人毁了一台几千块的电视机?
有城无奈看着不声不响的青年片刻,然后他放下盘子走过去一把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面还有一台电视机。
“坐好,不要动。”有城说完取了遥控又把电视打开,转到刚才那个台给他看,“你看,那个怪物不是还在么?”
青年微微睁大了双眼,看了看电视又转向有城。
“这只是里面的怪物,不会跑出来吃掉你的。”
“哦。”青年只“哦”了一声。
有城这时又打开电视机旁放着的DVD,连到电视上对青年说着,“你看,里面还有我,不是吗?”这张DVD正是他最后一次乐团演出时录制的,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但是他的样子几乎是没什么改变的。
“有城?”青年这时脸上的表情终于能看出来有些惊讶了,他盯着屏幕里的有城不放,凝视半响再转向边上真正的有城,口中重复着,“有城。”
“是我,两个都是我。”有城回答。
青年这时又转向屏幕,有城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可别再砸坏了这台电视机,一会儿来叫你吃饭。”
青年没说话,只是一味盯着电视里的那个有城。
有城说完走了出去,等他烧好饭菜,又收拾了客厅里的一切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只见青年一张脸整个贴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屏幕已经被他呼吸出来的热气晕得雾蒙蒙一片,真不知他究竟是在看着什么。
“阿言。”有城这时唤道。
听见有城的声音青年转过头来,站起来靠近有城,盯着有城的眼睛,将刚才贴着屏幕的两只手摸上了有城的脸,碰到有城脸上的皮肤,让有城觉得凉凉的。
“怎么了?”有城好笑地问。
过了半天,青年终于开口,“那个有城是假的。”
“有城,我听说你养了一只小恐龙?”欧扬一手搭上了有城的肩膀吊儿郎当眯眼问着。
雪吧里面的气氛并不嘈杂,却也算不上优雅,只不过是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欧扬是雪吧里兼职的DJ,通常他都喜欢放他们A.D.V乐团的歌,因为他正好是A.D.V的吉他手。
有城坐在吧台前,给身边的人叫了一杯白开水,自己点了一杯加冰的雪兰酒,还没说话,阿言就开口了,“我不是恐龙。”他的回答很平淡,不是抗议的那种,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欧扬有趣地看着他,“不是说他不大会说话?”
“劭凯真是多嘴。”有城弹了弹烟灰,噙着淡笑说。
“说我什么?”有城身后冒出来一个人的声音。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欧扬抬眼看了看劭凯。
“我说的都是事实嘛,再说欧扬又不是外人,我哪有多嘴,是不是?小恐龙?”劭凯说着却转向青年,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青年没有响应,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来,“你好。”
“哦?小恐龙说话有进步了。”劭凯一脸惊讶,挑着眉看有城。
“他学得很快。”有城微笑地说着,转头看了青年一眼,对他说道,“他叫欧扬,你直接叫他名字就是了。”
“嗯。”青年点头。
“据说这只小恐龙毁了你客厅的电视?”劭凯坐在青年身边撑着腮调侃着。
有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抿着唇的青年,笑着说,“我早嫌那台电视占空间,而且还是宽屏,该换了。”
“真是大手笔,我做医生的还没你一个老师有钱。”劭凯无限怨念地说,随后他对着青年说道,“还好是有城收留了你,如果换了是我,要养家糊口的,哪里来的钱换新的呢?”
“少来,你一个大医生还在这里哭穷,而且你根本还没成家。”欧扬受不了地翻白眼,“不过人家有城好歹也是获奖过的人,你能跟他比吗?”
“就是比不了嘛。”劭凯撇嘴,又道,“阿言你可真幸运,有城你干脆把我也养了去算了。”
有城习惯地看着两个人胡言乱语,摇头笑了笑,转眼却看见青年一味盯着他杯子里的酒水看着。
“想喝?”有城微笑问他。
青年看了看有城。
有城把杯子移到他的面前,“想喝的话尝一口试试。”
青年拿起杯子凑到杯沿喝了一口,沾唇的苦涩味道让他不禁死死地皱起了眉。
“很苦?”有城问。
青年点头。
有城淡淡地笑,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知道这个人的味觉比平常人要敏锐得多,稍稍有些甜的东西他会觉得很甜,而一点点苦的东西他也能立即感觉出来,而且有城发现他并不喜欢太甜跟太咸的东西,口味比较偏淡,所以只给他叫了白水。
“给他一盘水果色拉。”有城这时对吧台小姐说道。
吧台小姐对着有城微微一笑,着手调配色拉。
“那是什么?”青年问。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有城笑笑说。
“你们的感情很好嘛,他的烧退了么?”劭凯说话的时候已经抬手去碰青年的额头,热度果然已经没有了。
“烧到今天才退,感冒还没好。”有城说。
劭凯抬眉,“这么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过了三天了吧?”
有城耸肩,看着青年说,“你要问他,谁叫他不好好睡觉喜欢着凉。”
被子倒是知道盖了,却偏偏不肯好好睡在为他准备好的房间里,有城半夜醒来,发现他人拥着棉被在自己房门口呆着,这样睡不着凉才是怪事。
“那也肯定是你没看好他的缘故。”劭凯肯定地说着。
“你真清楚。”有城没什么所谓地说道。
“那是。”劭凯一脸得意。
“不是。”淡淡的声音在两人中间飘来,劭凯不禁瞪着出声的青年看,只见他若无其事像是没说过话一样只专注刚刚递到他眼前的色拉盘,看了一会儿,他用瘦长的手指轻巧拾起一块水果放入口中。
有城也没看劭凯一眼,只问着面前的青年,“好吃吗?”
青年点头。
愣了半响,雪吧中忽然传出劭凯夸张的哀叹声,“欧扬,他们合起来欺负我——”
“你够了,劭凯。”欧扬受不了地皱眉,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西 2008-8-1 22:12
第四章
“张老师,肖老师今天也会来哦,您不知道吗,肖老师可是这里的常客。”雪吧门口,几个学生拉着张雨尘一路过来,平时在学校里不说,可是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这次几个好意的学生趁机把她也叫上了。
“是吗?”张雨尘看着雪吧两个字在霓虹灯下静静闪烁,心里却是一种忐忑的心情。她虽然对有城很有好感,可是经过上次的事,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并不像其它男人一样容易靠近。
“肖老师好几年前就自己组乐队玩音乐了,他可不仅仅是在钢琴上得过奖,吉他弹的也一级棒。”其中一个学生说。
“是啊,今天幸运的话可能可以听到老师的吉他哦。”另一个学生眼里放光,完全是一种崇拜的口吻。
“嗯,没错,我们进去吧。”这个学生话音未落雪吧里面忽然传出来一阵很响且节奏感很强的乐声,其中夹杂着话筒扩音传出来的人声,“Hey!Everybody!It’s Show-Time——”
“演出开始了。”几个学生匆忙推门冲了进去,其中一个回头催促道,“张老师快进来!”
张雨尘也不好再在门外踟躇,便跟着他们进了雪吧。
门一阖上仿佛跨进了另一个旖丽世界,霓虹灯光在整个PUB里飞跃,里面的气氛此时沸沸扬扬,宽敞的舞台上四人组合的团队A.D.V开始了一首带有摇滚感觉的音乐,使得下面的乐迷们都跟着节奏High了起来,摇晃着头,舞动身体,雪吧变成了一个只剩下音乐热舞的繁华世界。
张雨尘在门边向里面张望,有些暗的灯光下一时间无法找到有城的身影,可她却被忽然传入耳中的那略显缥缈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吸引住了,定睛看去,台上随意抱着电吉他弹唱的人竟然就是有城!
“有城!”
“有城!”
唱了几句停下剩乐声的时候,底下的尖叫一阵高过一阵,好多一直期盼有城出场的FANS完全坐不住,可当有城的声音又开始唱的时候却恢复到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息静静享受这将音乐衬托得更加完美的嗓音。
张雨尘怔怔望着不远处舞台中央的有城,那是她从没有看到过的一面,平常的有城看上去很沉默,不太说话的样子,而且全身上下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感,一张几乎没有什么笑容的脸轮廓深邃无比,让人一见就会因他美好的五官而吸引了视线,可疏离感凝重,就像一匹在雪地里独自行走着的孤高的狼。
可此刻的有城给她的感觉跟往常完全不同,他优美扬起的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容不说,整个人在舞台上就像发着光,却又带着无限的亲和力,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吉他的六根弦上飞舞,比任何一个舞者的舞姿还要优雅动人,伴着那样的节奏哼唱出来的声音简直会让人着了魔,难怪有这么多人这时要为他疯狂了。
张雨尘听得出了神,浑然忘我。
一首歌唱完,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式的A.D.V演出接着开始了,有城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下去了,不过被他炒热的气氛完全没有消褪的迹象,只一味的飙热。
“张老师,这里、这里。”突然人群中有人向她招手。
张雨尘走了过去,看见一身黑色衬衣的有城就坐在那边的沙发上,他看见张雨尘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打招呼道,“张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们请张老师一起来的。”其中一个学生说着,然后他看向张雨尘又道,“张老师,还好我们这个时候来,不然差点就要错过肖老师的客串了。”他边说边拍着胸口直道“幸好、幸好”,脸上的表情既夸张又满足。
有城淡淡地微笑,“拗不过主唱,只好先上台了。”他说罢做了一个手势又道,“张老师,请坐。”
“谢谢。”张雨尘微笑着坐下,却看见了有城身边安静坐着的那个青年,她问道,“这位好像是上次……”
有城点头说道,“他叫阿言。”说着他笑了笑解释道,“他现在已经不算是病人了,是不是,阿言?”
青年看着有城点头。
“有城,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漂亮的女士?”这时劭凯端着饮料走了过来,递给了张雨尘笑道。
“你好,我叫张雨尘。”张雨尘不等有城介绍径自站起来对劭凯礼貌地说道。
“啊,你好,我是有城的好友兼情人,叫劭凯。”劭凯伸出手来。
“哪有像你这么乱介绍的。”有城知道劭凯喜欢胡说,瞟了他一眼笑着。
张雨尘听后愣住,见有城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心知她对面的男人是在开玩笑,可忽然冒出来的“情人”两个字还是让她的心底一跳。
坐下来聊了好一会儿,青年始终安静。
“这里是不是很吵?”有城看身边的人一言不发于是凑过去问他。
青年点头。
张雨尘很好奇,因为从她坐下来开始这个青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又不好直接问他跟有城的关系,但是总觉得有城很照顾他,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觉得吵我们可以先回家。”有城又说。
青年细长的眼看着有城片刻,抿了抿唇,然后说,“有城不唱歌。”
“你喜欢听我唱歌?”有城笑着问。
青年老实地点头。
“叫有城回家唱给你听好了,没有这里这么多的噪音,很划算的。”劭凯打趣着,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这个青年抿唇的样子就有想逗他的念头,虽然不知道他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总觉得能用遥控砸坏电视机的力气应该是很惊人的那种。
青年听了劭凯的话很认真地看向有城。
“看来我们的小恐龙确实很喜欢你的歌。”劭凯没等有城说话就嘻嘻笑着说。
有城瞟了劭凯一眼,对青年说,“他又叫你小恐龙,找他算帐去。”
青年摇头,淡淡地说,“我不理他。”
有城笑,“说得对,不要理他。”
“阿言,你怎么尽帮着有城。”劭凯苦着脸,“好歹我也为你包扎过伤口,看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稍稍报答一下也无妨吧。”
青年说了不理他,果然不理他,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空盘子。
“阿言要不要吃水果,我再帮你去取?”劭凯扮起了大好人,端起一张笑脸来。
青年干脆闭上了眼睛。
“噗哧”一声,张雨尘忍不住笑了起来。
“某位美女也这么不给我面子,简直没天理。”劭凯说着一把抱住身边的有城直摇。
“我只是没有想到医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张雨尘微微笑着看劭凯跟有城一家亲的样子,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羡慕。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看起病来我可是很严肃的。”劭凯端坐起来,状作正经地轻咳一声,说着他看向有城嘿嘿一笑道,“是不是呀,有城?”
有城不禁摇头,劭凯平常一副正经的样子,不过耍起宝来还真是没完没了,“是就奇怪了。”说着他转头看向青年,也故意问,“你说是不是,阿言?”
“是。”青年倒是很爽快一个字,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你——”劭凯瞪他,随后叹气,“算了,就知道你跟有城是一国的。”
“他……就叫阿言吗?”张雨尘忽地在一旁问出声道。
有城看了她一眼,只问,“嗯,怎么?”
张雨尘一怔,没由来觉得有城依然是那个难以接近的有城,跟刚才舞台上的有城又是判若两人,或许是自己跟他其实除了同事这一层关系之外其它根本什么也没有的缘故,这时倒是一旁的劭凯笑着说道,“这可是有城给他取的名字,是不是啊,阿言?”
“嗯。”青年这回终于同意了劭凯的话。
“是这样……”张雨尘口中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没弄明白这青年跟有城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不要理他们,有城本来就对任何事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阿言才刚熟悉这里不久,眼里只有有城,你问他们也是白问,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好。”劭凯笑嘻嘻说着,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不过有一点他说得很清楚了,有城就是那种除了自己关心的人之外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他现在会关心阿言,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张雨尘摸不清劭凯话里的含意,说青年眼里只有有城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她当着有城的面也不好意思问一些心底好奇的事,想想只好作罢,这时只随便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说。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劭凯眼光却瞥到了一个刚刚推门走进来的人身上,他不禁脸色一变。
张雨尘坐在他对面,一见他的脸色不明所以,不由转过头去看。
人没看到只闻到了极其浓重的香味,因为她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张雨尘要抬头才看得见她的样子,于是一个身材细瘦打扮非常时髦的女人入了眼帘。
那个女人一走过来就夸张地叫了起来,“有城啊,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快跟妈妈回家吧。”她说着就越过张雨尘去拉有城的手臂。
有城在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就看见她了,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妈妈来找你,都过去两年了,你还要在外面呆多久?”女人的声音有些嗲,是柔软到要让人发酸的那种。
青年第一次听到有城带着隐约怒气的声音,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只盯着一味拉有城手臂的女人看。
“阿言,我们走。”有城根本不看那个女人一眼,拉住身边的青年站了起来。
“有城?”女人挡在有城面前,“有城,是妈妈不好,可是你也该回家了。”
有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好不好跟我无关,让开。”
张雨尘在边上愣住,这怎么会是对待自己母亲的态度?
女人这时候注意到了有城身边的青年,“有城,这个人是谁?”
“与你无关。”听到有城异常冷淡的声音,青年不禁转过眼注视他。
劭凯见到这种情形走过去拦在女人跟有城中间,“伯母,有话先坐下来慢慢说……”
有城趁机甩开女人,越过他们,拉着青年走向门口。
“有城?”女人挣脱开劭凯的钳制追了出去,却又被劭凯拽住,“伯母还是先坐下来再说吧。”
“你不要拦着我!”女人的力气自然敌不过劭凯,眼睁睁看着有城带着身边的青年推门走了出去,打开车门进到车子里。
劭凯这时才松开手,悠哉游哉回到座位上喝茶,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女人也来不及看他一眼,踩着高跟鞋追了出去。
劭凯这时抬眸看着一脸怔怔的张雨尘,悠悠开口说道,“你一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也不能怪有城。”
“为什么?”张雨尘问。
“要不是她,有城不会连宛言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劭凯看着她缓缓开口。
青年一直盯着一言不发的有城看,有城似乎很生气,他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紧绷过,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指节一片发白,唇一直闭得紧紧的。
有城口袋里的手机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有城随手拿出来扔到后座,随它去响。
青年看了看有城,又转头看看不停闪烁的手机灯光,忽地从前座爬到了后座,掀开手机盖随便按下一个按键。
铃声倏的停止了。
青年盯着手机看了半响,又把它贴在耳朵边听,没声音。
忽地铃声大作,他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从耳边拿开,一双细长的眼睛睁得老大,皱眉看着扑闪扑闪的按键。
过了一会儿,他又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
话筒里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很细微的人声。
“喂、喂……”
青年没响声,也没再把它贴近耳朵听,只是对着手机也“喂”了一声。
“有城在吗?是阿言?喂……喂……”
青年瞪着手机,过了片刻趴上有城的座位把它贴在了有城的耳边。
“阿言吗?怎么不说话,我是劭凯。”话筒里面传来劭凯的声音。
“喂,是我。”有城开口。
“太好了,终于来了一个会说话的。”劭凯谢天谢地。
听他那种夸张的声音有城忍不住扬起了唇角,淡淡问,“有什么事?”
“就知道你又不想接电话,刚才那是阿言接的?”劭凯问。
“嗯。”
“阿言真不赖。”劭凯夸奖着。
“你打过来想说什么?”有城问。
“咳咳,没什么啦,确定你没事。”劭凯嘿嘿笑道。
“我没事。”有城回答。
“那就好,看来有阿言在我不用太担心了,听你的声音看来很正常。”
“托他的福。”有城从后视镜里看着青年,见他一脸认真盯着手机看,微扬的唇角不禁又弯起了几分。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你妈妈把张老师拖走了。”
有城不语。
“刚才她追不到你回来之后一直烦,还是那些话,我耳朵都要生茧了,不过她对你的那个同事倒是很有好感。”劭凯说。
有城听后皱皱眉,“随她便。”
“总之你没事就好,阿言在你身边?”劭凯问。
“在。”有城看着青年问,“要他听?”
“试试。”劭凯嘿嘿地笑。
“阿言。”有城这时叫着青年的名字。
“嗯?”
“你把电话拿到自己耳边,劭凯要跟你说话。”有城说。
青年很听有城的话,有城一开口他就照办,然后他就听到了话筒里面传出来那个医生的声音,“喂,阿言吗?”
“嗯。”青年捧着手机自然应了一声。
“刚才是怎么回事?”劭凯问。
“嗯。”
“你别老‘嗯、嗯’的,说点话来听听。”劭凯在对面嘻嘻笑着说,“有城刚刚是不是很生气,皱着眉的那种?”
“嗯。”青年点头。
“有城妈妈最烦了,就是刚才那个女人,你也看见了,是吧?”
“嗯。”
“又‘嗯’,总之你好好看着有城,我看他对你好像不太会生气。”
“嗯。”
劭凯没辙,只好自己说,“以后叫有城再带你来雪吧玩,知道了吗?或者来找我玩。”
“嗯。”
没说几句,话筒又递了过来,听见话筒里面的哀叹有城笑,“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的小恐龙还是一样嘛,都没法聊天。”劭凯跟有城抱怨着。
“他是这样的。”有城笑着看了看青年。
“你要好好教他,知道了么?”劭凯煞有介事地说。
“我可不喜欢他成为你的乐趣。”有城拒绝。
“这么宝贝呀?”劭凯故意带点酸味地说。
有城笑笑不语。
“好了,我先挂了,有事再找你。”调侃完毕劭凯终于收起了玩笑。
“好。”
“拜。”
“阿言,跟劭凯说再见。”有城对青年说。
青年“哦”了一声,也没对着话筒,只是在有城身后看着手机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有城笑了笑,空出一只手拿过青年手中的电话阖上盖子,放回口袋。
宝贝吗?
只是这个人……总有些地方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罢了……
看着青年抿唇专注的侧脸,有城心想。
第五章
“准备好了吗?”有城倚着门问。
“好了。”青年站在有城身边朝客厅里看了一眼,回答。
有城看着青年笑了起来,“你都带了一些什么?”
“水、资治通鉴、有城的WALKMAN、有城的掌上机……”青年的声音平平常常,报数一样把黑色背包里带好的东西一一报了出来。
有城笑着点头,抬手揉揉青年的头,“好了好了,那我们出发了?”
“嗯。”青年点头。
天空很明朗,空气里是淡淡清爽的菊香,开着车子朝还愿寺的方向出行,有点像是去远足。
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有城身边,耳朵里塞着耳塞,手上拿着一本书在读。他的神情是一贯的专注,看上去是逐字逐字很认真地念着,嘴唇一闭一合,不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车窗开到半大,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有城朝青年看了一眼,唇角轻扬微微笑着。
青年对很多东西都有好学心,尤其是书和PS游戏,有城从前买的一些游戏在几天里就已经被青年玩了个遍,觉得无聊之后他无意中翻出一本书来,之后就抱着不放,这套三本的《资治通鉴》就是他昨天自己去书店里选来的。
青年识字,也能听懂有城说的话,而且这些日子学下来已经会表达不少意思,只不过也许他本身就是很少言的缘故所以始终都不太多话,说出来的话也总是很简洁。
派出所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有城昨天问青年打不打算去一趟还愿寺的时候,青年点点头,说要去,于是才有这次的出行。
还愿寺离有城住的城市并不远,好几年前这个寺院似乎很兴旺,因为很多人都听说只要去那里许愿,愿望大多都能实现,可后来的几年这样的说法逐渐少了下去,还愿寺香火不济,成了一座人烟稀少荒芜的破庙。
有城曾载宛言去过好几次,不知为什么,宛言始终相信她在还愿寺里许的愿望能实现,所以每隔一年都要去一次。
有城从没有问过宛言许的是什么愿,因为他总觉得宛言的心愿一定是与自己相关的。而他,只要能陪伴宛言就足够了,只是他的这个心愿却始终也没能实现,就连最后一次宛言来还愿寺的时候,他竟也没能陪在她的身旁。
也许是车里太安静的缘故,或是青年偶然的总会抬起头来看看有城这样的动作,正当有城陷入自己的思绪又无可避免想起了宛言的时候,青年这时很自然地抬眸注视有城,比读书的时候还要专注上好几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面正是有城沉默的倒影。
过了不知多久,车子早已离开拥挤的城市驶上偏僻的小径沿着萧瑟的风景一路行驶的时候,有城终于觉察到身边的人的视线,他不禁转头看了青年一眼,于是就对上了那对清澈沉静的眼眸。
这是一双很沉静,古水一样淡雅的眼睛。
“怎么了?”有城轻轻问他道,他没有忽略自己在一瞬间忽然沉静下来的心。
青年摇摇头,还是看着他。
“饿了吗?”有城又问。
“没。”
“给自己带了零食没?”
“零食?”
“就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鸡翅。”青年回答了两个字。
有城笑了起来。
青年转身从后座拎起了自己的背包,打开之后翻了翻,伸出手来的时候果然拿着几包有城在超市里给他买的那种真空包装的鸡翅。
有城又笑,这小恐龙还真带了鸡翅。
车子开到山脚下就停了下来,之后上山的路要慢慢走上去,还愿寺在半山腰上,通往那里一共有一千零八十级石阶,石阶缝隙处爬满了潮湿的青苔,金黄的落叶像是毯子一样铺在石阶之上,而这阶阶朝上之势从底下望上去就像是要进入一个幽林的深处一般。
还愿寺人烟稀少,一路行上来几乎看不见半个人的影子。
在远离了城市喧嚣跟污浊的空气之后来到这里,耳边能听到悠远的梵音阵阵,总觉得此时仿佛已到了世界尽头那一片宁致遥远的天地,到处都是静寂。
沿着石阶走上去,每一百零八个台阶就设有一个神龛,神龛里面供奉着不太能叫出名字来的神佛塑像,还有的一些有城总觉得不是神也不是佛,倒有点像山海经图说里面画的鬼怪。
只是两人都没有发现,每当他们走过一个神龛,里面都会泛起隐隐的红光,在密林中看起来像极了无限深远延长的幽火,一路跟着两人的脚步悄悄爬上了山。
虽说还愿寺已经有些破败,可它的气派仍在,整个寺院也算宏大,从正门到内殿算起来共有六进院落,寺院的正门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座落在两米高的砖台上,左右配以硬山式侧门和八字墙,高低相衬,显得十分错落有致。
“你熟悉这里吗?”还愿寺正门口,有城问着青年。
青年看着有城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有城看他半响,笑笑说,“来,我们进去吧。”说着他拉起青年的手,走进寺庙。
大殿宽敞,藻井纵深,顶梁似有十人那般高,十八罗汉怒目的佛像围成一圈,香炉内焚香如千里腾云,整个大殿让人感觉到一种严肃跟正气,兀自袅绕不歇。
有城拉着青年走到大殿正中央,抬眸看着面前众多的佛像,随即他回眸看青年,“想许愿吗?”
青年看了有城一会儿,转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起来。
有城不由扬起唇瓣凝视青年异常正经的侧脸,有时候他总会觉得这个青年周身散发的是一种极其宁静悠远的感觉,跟这座山上密林深处的那种幽静之感很是相似,而那干净细致古雅的脸庞一向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在他脸上从没有半点心浮气躁的表现,有的只是那如潭水一样安静的气质。
就在这时,忽地四周梵音大作,有城抬眼之际,却发现整个大殿明显变得不对劲起来。
只见此时所有的佛像头顶都出现了一圈红色的光环,瞪目的眼睛也泛起幽幽冷冷的红光,这一双双红目仿佛都瞪着有城跟青年两个人,表情看起来异常狰狞凶狠,完全不像是普渡众生的佛,倒像是吃人的恶魔。
有城感觉到青年抓紧了自己的手,转眼看他的时候,见他正瞪着佛像抿唇不语。
“阿弥陀佛,稀客、稀客。”就在有城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后堂内走出来一个满面皱纹眉长过颚的老和尚,口中喃喃道,一双半阂半闭的眼睛盯着青年打量着。
“大师是——”有城看着这个老和尚问道。
“贫僧是这个寺院的暂代住持。”老和尚一手竖立在前微微弯了弯腰说道。
“大师有礼,敢问大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城问。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还愿寺里众佛放光,乃是代表着许愿之人的心愿已了,看来这位施主是实现了某个人的心愿而来,所以才会有这等光景。”
有城心里一惊,深邃的眸注视青年不语,眼底七分是疑惑,三分是沉吟。
老和尚看着有城惊疑的表情不禁微微一笑说道,“贫僧也是头一次见到众佛因人而放光,真是让贫僧大开眼界。”
有城听他这么说不由皱眉问道,“大师的意思是——”
“施主有所不知,还愿寺以‘还愿’为名,寺中本有一颗还愿石,施主请看这里……”老和尚说着指了指佛案正中的香炉之处,有城转眼,看见那里摆放着一个呈半圆凹形的琉璃尊,不由开口说道,“大师是想说这里原本摆放的是那颗还愿石?”
“不错。”老和尚点点头,继续说道,“来还愿寺许愿的人每当愿望实现的时候,这颗还愿石就会感应到并且发出光芒告知众佛,还愿寺也因此得了名,很多人都曾亲眼见到过这些佛像放出光芒,日子久了,大家都来到还愿寺许下心愿。只不过三年前寺院内发生过一场火灾,还愿石因此下落不明,而众佛也再没有一丝动静,却不想今日竟然会有稀客大驾,使得众佛再次光临蔽寺,实乃是蔽寺的荣幸。”
有城听了老住持的解释,又问,“这么说来阿言他是替人还愿的人,而非许愿的人?”
老和尚闭眼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位年轻人是由于完成了某人的心愿,所以众佛才会因他而发出光辉。”
有城握着青年的手一紧,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宛言。
他之所以会留下这个奇怪的青年,只因为宛言。
青年因他被车撞到的时候,当他后来说出宛言这个名字的时候,有城心底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个青年是因为宛言才会来救他,才会出现在他身边的一样。
“你……真的是替宛言还愿而来的吗?”有城的眸锁住青年那双细长无波的眼睛,怀着完全无法说清楚的情感问着。
他不信神佛,更不相信鬼神之说,可是这个青年的的确确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无端说出宛言的名字,没有出处,也找不到任何线索,若是可以,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相信这个青年就是因为宛言许下的心愿,许下那个不希望他因她的离开而求死的心愿,所以青年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救了他的。
“是这样吗?”有城握紧青年的手,声音很低很低地问着。
青年注视有城,那张端正深刻的脸过于执着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那个影子纠缠着眼前这个人的灵魂,是那样丢不开也不舍得忘怀。
——有有城在身边,真的很好。
它曾静静凝望女人的脸,就像现在。
有城。
因为有城是很好的人,所以他不该说谎。
“阿言。”听到有城唤他的声音。
静静凝视有城的脸,青年不言不动,可有城却看见了他眼底的某种动摇。
有城皱眉。
青年忽地挣脱开有城的手,朝寺院外面跑了出去。
“阿言?”
青年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有城一时没能抓住他,松开了手。
“阿言?!”
有城追了出去。
老和尚眯起眼,站在原地看着四周佛像随着青年的离开而逐渐消散去的光芒,肃穆的神情里似是多了一抹了然。
“心不动,人不妄动,人动,心亦动。”宽大袖袍似是拂过一片尘埃,老住持低喃自语,负手缓缓自佛堂离去。
佛曰:明镜非台,拂过红尘,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老住持身后,一张黄色纸符忽地从十八罗汉之一的摩耶夫人座底乍然而现,赤红鬼符如同适才那一干狰狞佛像,不知个中究竟。
有城追着青年一路来到后山,这里树木青葱,参天而齐,少见的绿色纯净到了极致,像极了青年身上那种纯粹干净的味道。
幽静浓密的树林之中,有城失去了青年的身影,他站定,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苍翠的绿色。
此时细碎的阳光越过了枝叶显得更加斑驳,浓郁清爽的植物带着幽香溢满了周身,远处似有溪流叮咚的声音,是一个无比幽静的环境。
若是宛言,一定会十分喜欢这里。有城忽地想到。
“阿言?”停了一会儿,他试着唤道。
凝神细听,不远处有树叶“扑簌”的声音。
“如果你在的话,到我身边来。”有城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沉稳,这句话在他低低的嗓音之下让人感到一种异常的心安。
有城不知道青年为什么要逃走,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一旦还了愿就会消失,就像他曾凭空出现在他身旁一样?
至今他对青年的身份仍然是一无所知,可是他却在第一次带青年回家的时候就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似乎青年的出现就该是如此,而那种对待他才有的宠溺感却在无端莫名中生长,是那样悄无声息,无缘无故,却又那么自自然然,仿佛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林中“扑簌”的声音似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却好像又遥远了一些。
有城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如果青年执意要走,他无法阻止。
忽然想起了宛言,她走的时候也很干脆,当他赶到的时候,早已气息全无。
周围一片宁静,很久都不再有声音。
有城仍然没有移动脚步,他在等,等待青年回来、或是离去,只不过无论是回来或是离去,他都会等。
似乎又过了很久很久,树林深处才又有了一丝响动。
这次没有断,持续不停朝某一个方向前行而去,有城一瞬间有种屏息静待之感。
等声音终于小下来的时候,有城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个细长眼睛的青年静静立在一棵大树旁边。
有城望着他,然后微笑了。
青年凝视有城的笑,那双沉静的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有城。”他低低唤着这个人的名字。
“嗯。”
“有城。”
“什么?”有城还是笑。
青年安静凝视他的笑容,那个被有城记着的人,她说她只希望这个人能过得好,她说愿他身旁有一个人对他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女人温婉迎着阳光的笑颜是那样美好,低低对它诉说着这四个字。
“有城。”它又唤。
没错,它不该说谎,因为它不是人类,所以不能一直留在他的身旁,可它从刚才离开的那一瞬间开始,心底忽然希望能陪着这个人类,不离、不弃。
车子在路上缓缓行驶,青年勾起长腿坐在后车座上,他头靠着车窗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去。窗外夜幕逐渐降临,青年的侧脸在窗外不停移动的背景之下看起来竟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静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
车子里也很静,有城稳稳开着车,偶尔也会从镜子里面看那个青年一眼,神情总有些若有所思。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人回到了家。
“我们回家。”
那个树林之中,有城向青年伸出了手。
“嗯。”
手与手的碰触,织起了一张名为“羁绊”的网,千丝纠缠,丝丝缠连,绵绵不断。
“到家了,阿言。”有城熄火来到后门,打开门之后轻轻唤道。
青年抱臂的手动了动,侧了侧脸,依旧闭着眼睛。
有城注视他一会儿,弯腰进车厢将手环上他的腰,正要抱他出来。
青年似乎有所感觉,伸手捉住了有城的衣服。
“有城。”嘴里低低呢喃,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有城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摸摸青年的头,看着他无比沉静的脸容良久,低低说道,“你……究竟在想着什么……”
青年没有反应,依旧睡着。
有城注视他片刻,嘴角微扬,轻而易举把人从车子里面抱了出来。青年还是那么轻,有点不似人的重量。
来到家门口,有城单手抱着青年打开门,换了鞋之后把人抱到自己的房间里,从第二个晚上有城见青年拥着被子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就让青年睡在了自己的身旁,方便看着他,也省得他在半夜里乱跑,不好好睡觉。
替他盖好了被子,视线掠过青年右手腕上缠的金色丝线,这是下山的时候遇到的一位卖饰品的老婆婆送的,她看见阿言硬要将丝线般的链子送给他带上,那根链子在青年手腕上缠绕了九圈,也不知代表了什么,链子末处的绳结似是某种祥瑞之物,绳结空隙处看起来像是一个“天”字。
“途偶相逢,风虎云龙。若历穷通,天锁重楼。”老婆婆一边给青年缠着丝线,一边喃喃自语着。
“老婆婆的话是什么意思?”有城问。
老婆婆只是神秘地笑,伸出手摸了摸青年的头。
“九九归原,世事皆定,无从想也无从念,有缘人自会相见。”老婆婆步履珊阑,摇摇晃晃一路低吟走上了山。
有城望着老婆婆的背影,却没有留意她脚底下有无阴影。
有城轻轻合上房门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相册。
翻开几页,有城的视线停在了其中的一张相片上。
宛言的笑脸迎着阳光,她抱着眯着眼的小狐狸的手腕上,竟也有这么一条亮闪闪的金链子,有城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缠了九道。
“是你吗?宛言……”有城手指轻抚相片里的那张笑颜,声音带着浓浓的思念。
视线无意转向了宛言手臂上的那只小小白狐,那双细长黑眸似乎正盯着他,神情是那样的专注,有城心念不由微微一动,转头看向那扇安静关着的房门。
高西 2008-8-1 22:13
第六章
一大早,有城听见了一个爆炸似的响声。
他掀开被子转头看,身边的青年已经不在了。
“阿言你又搞什么鬼?”有城起床咕哝。
他的声音早已不再惊讶,只是平静地走到厨房里查看状况。
青年赤脚站在厨房正在冒烟的微波炉跟前,一见有城走进来便开口简单说了两个字,“焦了。”
“你要做早餐?”有城笑着问他。
“嗯,做有城的早餐。”青年点头。
有城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脑袋,“难道你自己不吃?”
“有城跟阿言的早餐。”青年这次补充道。
“好像有点焦呢……”有城低喃,他低头看了看微波炉,只见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小小的火苗在烤到焦灰一团的东西上微微跳动,然后熄灭化为烟尘。
“等我一下,一会儿我们下楼吃早点。”有城拉着青年走出厨房。
看来微波炉也该换换了。有城心说。
“哦。”青年没有一点儿意见地点头,也完全没有在意刚刚又被他毁掉的那只微波炉。
两人吃完早餐,准备出门前有城问青年,“你想呆在苏伯母家里还是跟我去学校?”
“跟有城去学校。”理所当然的回答。
“那你不能乱跑,就呆在一个地方乖乖等我,知道了吗?”
他点点头。
车子开到校门口,有城本来想带青年进去,可是想到办公室里面都是一些对青年来说很陌生的人之后又回头问他道,“要去学校的办公室还是在这里等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青年想了想,回答,“这里。”
“那好,我事情办完马上出来,然后我们去超市,嗯?”有城看着青年说。
“好。”
有城离开青年走了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给青年,“这个拿好,会接听了吧,千万不要离身,知道吗?”
“知道了。”他点头回答。
有城微笑,摸摸青年的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而每当这个时候,青年总是老老实实的样子,让有城总忍不住要多揉几下,笑意在不经意之间便溢出了唇角。
“无聊的话就去车子里听歌玩游戏,我很快就回来。”有城说。
“好。”
又注视青年半响,有城才转身走进学校。
靠在车门边,青年注视来往行人,黑漆的眼静如古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阿言?”忽然,一个女声在青年身后响起。
青年没有回头,因为这时女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在这里等肖老师吗?”
青年看着眼前的女人,觉得有点面熟。
“你还记得我吗?在雪吧里曾经见过面,肖老师的同事,张雨尘。”
青年看她半响,也没有到底想没想起来的反应,只是吐出两个字道,“你好。”
“肖老师今天来学校的吗?你在这里等他?”张雨尘问着。
青年点点头。
张雨尘看着他片刻,又出声道,“介不介意告诉我……你跟肖老师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她对这个问题一直很好奇,这时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青年注视张雨尘半天,却没什么反应,在张雨尘看来,他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的意思。
张雨尘对这个青年的少言和跟寻常人不大相同的感觉在雪吧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到了一些,于是她耐下心来又换了一个问题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是肖老师的弟弟,还是他的亲戚?”
青年这回摇了摇头。
张雨尘心想他摇头应该是表示不是的意思,她不禁又问回了那个问题,“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肖老师他是什么关系呢?”
青年还是摇头。
张雨尘迷惑了,她问,“你是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不知道自己跟肖老师的关系?”
青年看着她,忽地冒出一句话来,“有城没有说。”
听了他的话张雨尘倒有些了解了,“就是说肖老师没有告诉过你?”
青年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因为她那么多的问题皱了皱眉,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的不耐。
张雨尘也意识到了他的皱眉是因为自己的问题太多的缘故,她不由红了红脸低下头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是因为我很喜欢肖老师,所以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有城是宛言的。”青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张雨尘一怔,抬眸看着以勿庸置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的青年好了一会儿才讷讷开口道,“这个我知道……上次在雪吧里面伯母已经告诉过我了,可是……毕竟宛言她已经……”
青年这时却定定地看着张雨尘,他眼底的透彻似乎能将一个人看穿,让张雨尘无法将整句话说完。
“有城是宛言的。”他还是一口咬定。
张雨尘哑口无言。
“也是阿言的。”青年补充了一句道。
张雨尘看了他半响,想到宛言和阿言,不由问道,“难道……你是宛言的弟弟?”
青年抿起了嘴唇,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肖老师。”张雨尘忽然有种正在做不好的事情被人抓住的感觉。
青年抬眸看着来人,见到了那人对自己的微笑,然后,他的视线就跟着他不再离开了。
有城来到青年身旁,自然牵起他的手敛起笑对眼前的女人说道,“张老师如果有什么事情找我就可以了,阿言不太喜欢说话。”
“有城。”青年忽然出声唤道。
“嗯?”有城笑着看他。
“有城是阿言的。”青年这时很认真地说。
有城笑了起来,点头说,“嗯,有城是阿言的。”
张雨尘突然发现有城看着青年时的表情实在太柔和,是她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那种让人心悸的微笑。
“张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有城转向张雨尘。
“没、没有,我还有课,先走了。”张雨尘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的匆匆转身离开了校门口的。
“她问你什么了?”有城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问青年。
“她问有城跟阿言是什么关系。”青年回答。
“阿言是怎么说的?”有城笑着问。
青年摇了摇头,老实地开口,“不知道。”
有城失笑,对青年说,“以后再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有城的同居人,嗯?”
青年注视着有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我跟她说,有城是宛言的。”
“说得好。”有城听后不禁勾起了嘴角,然后他看着青年说道,“我们去超市?”
“嗯,去超市。”青年点头。
有城打开车门,就在这时街对面忽地有灯光一闪,有城下意识抬起眼,青年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那一道亮光,他不自觉眯起了细长的眼朝对面看去,与生俱来的一种警觉感围绕了周身,握着有城的手也不由得紧了一些。
“刚才那里有人。”他伸出另一只手指着一处说道。
“嗯,好像是照相机的闪光灯。”有城点头,他也看着那个位置,可是却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
有城不由皱起了眉,这种事偶尔会有,又或许只是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如果是针对自己倒是无所谓的……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青年,只要跟阿言无关就好。
“有城。”青年在一旁唤他的名字。
不过现在一下子也无法确定什么,有城想了想只好作罢,对青年笑笑说,“上车吧,路上想好要买些什么。”
“早餐炉。”青年说。
“那是微波炉。”有城纠正他道。
“哦,微波炉。”青年重复。
两人坐进了车,有城插入钥匙发动车子,便朝超市的位置行驶而去。
于是镜头里面,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阿言是第一次去到超市。
有城塞给他一个篮子,对青年说,“有什么想要的就放进这里,最后去柜台付帐,不能先拿来吃掉,知道吗?”
青年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是他眼眸掠过之处,皆是一片眼花缭乱的食品和用品,青年望望眼前被称为超市的地方又看看有城,细长的眼睛里面虽平静却还是有着些许的空茫。
有城笑,拉着青年的手,“来,我们来看看有没有阿言喜欢的东西。”
于是,他跟着有城一路晃。
“家里没有牛奶了,你想喝哪种的?”
“随便。”
“那就选这种吧,特浓的。”
“好。”
“要不要买个布丁尝尝?”
“要。”
“这里有半成品的鸡翅,回家我做给你吃。”
“好。”
总之有城说的他照单全收。
“还要买些水果,你喜欢吃哪种水果?”
青年想了想,摇摇头。
有城看着他,笑道,“以后慢慢买点回去让你尝尝好了,今天先挑两只大西瓜回家,好吗?”
“好。”
“那边是糕点类的,要去看看吗?”
青年点头。
一圈超市逛下来几乎用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结帐的时候有城的电话响了起来,有城一看是劭凯打来的就直接递给青年,自己则在一边付款。
“喂,有城,我已经在你家里了,今天我要在这里吃晚饭,记得买点好吃的东西回来。”
青年一接起电话就听到里面一长串的句子,然后他只淡淡回了一句,“有城没空。”
“哦?是小恐龙!”劭凯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的笑,问道,“你们现在在哪里?”
“超市。”
“那不是正好,我想吃有城做的竹笋老鸭煲,你一定没吃过吧,有城的手艺很好,保证你一吃就会爱上。”
“……没吃过。”青年摇头。
“这就是了,去缠着有城煮给你吃。”
“是医生想吃。”青年简单说道。
“……”劭凯顿时无语,停了片刻才嘿嘿笑着说,“这个……确实是我也想吃嘛,哈哈,不过真的是很好吃哦,阿言你就叫有城买来回家做吧。”
青年似乎是想了想,看了有城一眼,然后对着手机“嗯”了一声。
“哈哈,真乖。”
“乖什么?”有城这时刚好付完钱,青年已经把手机递给了他,他一接过来就听到劭凯那过于夸张的笑声。
“咳、咳……那个,不是说你乖……”劭凯一听是有城干笑两声,“还不是阿言嘛,最近想他就过来看看,顺便来蹭饭。”
“跟阿言说了什么,让他答应你?”有城问。
“嘿嘿,你问他吧,我先挂了,不打扰你们。”劭凯迫不及待挂了电话。
瞪着突然断线的手机半响,有城将它收回口袋,他可以想见劭凯此时一脸的偷笑。
“医生说要吃竹笋老鸭煲。”青年这时对有城说道。
“我就知道。”有城说着笑了笑,问青年道,“你说我要不要做给医生吃?”
青年看着有城,想了想说,“医生说很好吃。”
有城失笑,“你想吃吗?”
青年没有犹豫地点头。
有城揉揉他的发,笑着说,“我们先把东西搬上车,再回来买。”
“好。”
“有城,你怎么没跟我说小恐龙PS玩得不错。”劭凯瞪着大屏幕里面的GAME OVER半响,见有城走了出来终于爆发出声。
“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技术太差。”有城抬眉看他。
劭凯皱眉,转头看青年,“我们再杀一个回合。”
青年没有异议地点头。
有城摇头笑,转身走进厨房,留下一句道,“阿言,早点解决他我们好开饭。”
“好。”青年点头。
有城一句话,三分种之后劭凯兵败如山倒,竟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又出来一个GAME OVER。
青年二话没说,站起来收拾好散乱一地的电线跟PS机,并抽走了劭凯仍然握在手中的游戏手柄。
劭凯瞪着阿言,满脸的不敢置信,最后冒出来一句,“有城,是不是我总叫阿言小恐龙他生气的缘故?”
有城正端着沙锅走出来,听见劭凯的话笑了笑说,“你说呢?”
青年在一旁没说什么,只管帮着有城去厨房里端菜。
“哇,好香。”劭凯这时被香味吸引来到了餐桌,他已浑然不在意刚才的输赢,只看着眼前一大桌丰盛的佳肴口水直流,食指大动起来。
“阿言,把柜子里的红酒拿出来。”
青年按照有城的吩咐取出红酒,也不忘拿出两个酒杯。
“有城,阿言被你教的挺有模有样的嘛。”劭凯随着青年的移动转动脑袋,噙着笑看着这只不断忙活的小恐龙。
青年恍若未闻,默不作声为劭凯跟有城倒酒。
“阿言你不喝一点吗?”劭凯笑着问。
“不喝。”青年摇头回答。
“为什么?”劭凯问他。
“很苦。”
“不苦啊。”劭凯喝了一口品尝,一点也不苦,而且还很好味。
“阿言不擅长喝酒。”有城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青年,“他喝这个。”
劭凯一看,原来是柳橙汁。他在心底偷笑,果然还是被家长管着的小恐龙。
“好了,还有一个菜我端出来就好,你先坐下陪劭凯吃点菜吧。”有城说。
青年老老实实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将柳橙汁打开倒在有城给他拿出来的杯子里。
“你跟有城现在看起来真像是一家人。”劭凯这时看着青年,他说着笑了笑又低语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轻松有说有笑的有城了,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青年看着劭凯的脸,没有说话。
“你喜欢有城吗?”劭凯问。
青年点头。
劭凯扬起嘴角,“我也喜欢,所以不喜欢看见伤心时候的有城,你能了解吗?”
青年又点头。
“宛言在的时候,有城为她付出过很多,你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吗?”
青年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应该知道一些的吧……”劭凯看着青年古雅的脸庞,这张脸总带着一定程度的淡定,仿佛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觉得惊讶,可每当他看着有城的时候,里面的神情就会变得极其专注。
那一定是因为在意、喜欢着的缘故。
“我会一直留在有城身边,作为他的好朋友,你呢?也会一直留下吗?”劭凯问。
“会。我会。”青年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劭凯笑了笑,“有你在,真好。”
“说什么呢?”有城从厨房端着菜转出客厅,一出来就对上了青年漆黑认真的眸。
“说你的手艺很好,我叫阿言跟你说让我每天来这里搭伙。”劭凯打趣道。
有城笑,看着青年,“阿言,医生看起来很缠你,你说怎么办?”
青年似乎是想了想,然后回答,“医生是个好人。”
“你看吧!”劭凯得意地大笑。
“所以让医生做饭。”青年看着劭凯说。
“阿言。”劭凯一瞬间垮下脸来。
“说得好。”有城竖起大拇指,笑着对劭凯说,“医生,听到没有,以后为我们的阿言做饭。”
“好、好,谁叫我命苦,我是外人呢。”劭凯苦着脸说。
“阿言当你是外人的话才懒得理你。”有城笑着说,“对吧,阿言?”
“真的?”劭凯亮起了眼睛看青年。
青年点头,不过是面对有城的,劭凯这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啧啧叹道,“看来阿言的眼里只有你啊。”
有城无言地笑,坐下掰下一只鸭腿到青年的碗里,“趁热吃吧,好吃的话以后我再给你做。”
劭凯眼红道,“有城,我也要。”
有城也不吝啬,掰了另一只给了劭凯,顺便说了一句道,“别忘了以后来给我们做饭,这可是阿言吩咐的。”
“知道了啦。”劭凯咬着鸭腿含糊地说话,然后他问一旁安静咀嚼的青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很好吃的。”
青年点头,说,“有城做的都好吃。”
有城看着他微笑,心底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坐在一起吃饭的就是一家人,虽然宛言不在,可是他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宛言一定是在某处看着他,祝福他,希望他每天都能像这样度过。
也许,有这个青年在,真的很好。
第七章
隔日,有城接到了一通电话,却是来自派出所的,有城一言不发只等着那边说完挂断。
他回头,青年刚醒,起床赤脚站在房间门口注视有城。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没有穿鞋的习惯。
“联系到你的家人了。”有城说。
青年不响。
注视他,有城轻叹,转身回房把床边的拖鞋拿出来放到了青年脚边。
青年没有动,只是从头到尾看着不再出声的有城。
有城站直后与他对视,看着异常沉默的青年良久,他忽地叹息抬手抚摸上青年头顶柔软的发丝,“你就快要见到自己的父母了……不好吗……”
青年任有城轻轻抚摸,从头顶到后颈,然后被揽了过去,与有城额头相抵,最后被有城拥抱了。
“我也舍不得你……”有城喃喃道。
桔色的阳光洒进了客厅,柔和地照在两人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之感,名为——分离。
“什么!?”劭凯差点没惊跳起来,“怎么突然冒出来他的父母,有没有搞错!”
“我已经看过数据跟档案了,应该不会有错。”有城的声音有些低,听不出什么起伏来。
“资料上怎么说?”劭凯问。
“有阿言的出生证明,真实姓名,家庭住址,一切都很齐全,过一会儿他的叔叔就要来接他回去。”有城回答。只不过他还是习惯叫青年为“阿言”。
“回去,回哪里去?”
“回他自己的城市。”
“真的已经证实了?”劭凯还是无法相信。
“嗯。”
“阿言他怎么说?”
“他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那难道就这样让人把他带回去?”
“不然呢?他的家人着急找上门难道我还占着他不放?”有城反问。
劭凯在电话里面无言,可心底却真想叫有城就这样占着人不放,他知道有城也一定有这么想过,不然他不会忍不住这么说出来。
“就这样,先挂了,到时候再联系。”有城不再多说,也没什么话好说。
刚合上手机,有城见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派出所的人员让他们在这里等待阿言叔叔的到来。
有城一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有些黯淡的脸跟那对细小的眼睛对他的印象就不太好,又见这个男人夸张的一把抱住青年脸色更是不佳,这时只听男人口中念道,“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你妈妈有多伤心,自从接你出了医院……”
阿言很不喜欢这样,他很快挣开了男人转身去拉有城。
“医院?”有城皱起眉,他很自然便将青年拉到自己身边问道,“你说的医院是什么意思?”
男人一见这样的情形似乎觉得有些尴尬,掩饰了一下心情对有城说道,“这位就是收留了我们阿俊的好心人吧,真的是很感谢你……”
有城却很不耐烦地打断他问道,“这位先生,我想问一下刚才你说的医院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有关阿俊的病情的,不太能说。”男人遮掩地说了一句道。
“病情?”有城看看身旁的青年,仍然执意盯着男人问道。
男人想了想,开口说道,“是这样的……阿俊他有自闭症,而且对人有一定的恐惧感,刚才你也看到了,虽然我是他的叔叔,不过他对谁都很排斥……不过不知为什么愿意亲近你……两个月前医生确定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之后才批准出的院,却没想到出院那天遇上了交通事故,阿俊竟然在事故现场不知怎么的跑掉了……情况就是这样。”男人说得有些支吾,似乎是不愿意透露太多的详情给有城知道。
有城隐隐觉得有些了解阿言的情况,却又不是十分相信的,因为跟他相处时的阿言完全不是这个男人说的那样。
“阿言,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好吗?”有城注视青年那双沉静到底的眼,说这番话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一颗心满满的竟然全是不舍。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安静的青年似乎已经进驻到他的生活里,让他以为他是他的家人、亲人一样。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还有,洗澡的时候水不要总是开得太烫了,嗯?”每次洗澡,青年都不晓得调节水的温度,早先有城见他洗完澡全身皮肤红通通滚烫滚烫的出来,还以为他是生病了,后来才知道他原来从来没有学会调节水温,就算被烫着也没有感觉,所以现在当他洗澡的时候有城一定会帮他调节到恰当的温度,免得他被烫到了。
青年依旧点头。
“记得要穿鞋,光脚在地上走路容易着凉。”有城又说。
“阿俊,我们该走了。”中年男人这时从有城身后走上来一把拉住了青年说。
青年没有看那个男人,只一味盯着有城看。
有城没有忽略青年这时微微皱起的眉,他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是抬手揉了揉青年的头,朝他微笑,“那么,再见了,你总该跟我说一声再见再走吧?”
青年却开始摇头。
中年男人这时拉住他走向派出所门口的一辆车子,青年还是一路回头看着有城,虽然不言不语,可他的眼神显得太过执意,让有城的心底除了不舍还是不舍。
打开车门,中年男人拉着青年坐了进去,然后车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似乎这一声隔绝了青年跟有城的一切,而有城只能默默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青年的脸贴着玻璃依旧注视有城,即使车子已经开始缓缓行驶了他的视线还是追逐着有城,有城没有动,只是微笑着向青年挥手告别,而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是勉强,等车子终于转过街角消失不见的时候那笑也不再复见,落到了不知何处。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男人开得很快,笑得也很开怀。
青年默不作声,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腕,不知怎么回事,此时他手腕上的金丝竟然微微泛起了红色,而他另一只手上竟也有一层金光若隐若现,紧紧桎梏他的骨腕。
青年盯着那圈金色的光,不言不动,不声不响。
这是刚才男人拉他的时候忽然多出来的。
中年男人这时朝他瞥了一眼,歪起嘴一笑说道,“小狐狸,不要白费心机了,缚妖绳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解开的。”
青年没有说话,还是不动。
“为了做到没有破绽,那些资料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机,还要拍到你变为人形时的照片,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你逃走。”男人依旧笑着说。
青年依旧盯着那圈光绳看,只是他的额际已隐约有了汗珠,嘴唇抿得死紧,手也紧紧扣成了拳,似乎想要将之挣脱一般。
“都跟你说了没用的,浪费了你的灵力可不好,好歹你也是已经修炼了三百年的九尾狐,不过竟然胆大偷取了还愿石,这才帮你炼就了人形,但是妖始终是妖,无论如何你还是斗不过我的。”男人斜睨了青年一眼又道,“只不过我很好奇,看来你跟那个男人相处的不错,而且好像没有去吸收那人的精气,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我找错人了呢……呵呵……”男人自顾自说着,自顾自地笑。
青年没有理他,只眉头微蹙,眼见手腕上的金色光圈似乎有些消黯了下去。
此时高速公路上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疾驰而过,突然之间一声巨响,一辆白色的奔驰车莫名其妙忽地被炸飞了起来,整个高速公路汽车一瞬间出现连环撞车,形势完全无法控制。
有城寥赖地开着车,心绪有些不宁,心头总会不时想起青年安静地坐在他右手边看书的样子,便没由来觉得烦躁,他取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又顺手开了调频,可是此时的音乐听起来是说不出的嘈杂,完全不能让他定下心神,连着转了好几个台,当他正要按下“停止”的按钮时,忽地听到了一则新闻。
许是幻境,总之身处在不真实的地方,四周到处都是火焰,却烧不进来。
他知道这是结界。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有着一对细小眼睛的中年男人。
“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竟然把车子烧了,还解开了缚妖绳的咒语。”男人盯着青年的手腕,只见那上面是一大片血痕,还有被绳子深深勒出的痕迹。
青年不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这时又盯着青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正好,反正我也只打算吸收你修炼了三百年跟身上那颗还愿石的灵气而已,再说你可是一个宝,生来便有九条命,不过上次你为救那个人类已经少了一条,这样算来我还有八次可以拿来用,你说是吗?”
青年眼眸闪了闪,仍然一言不发。
“看来你还不大会说话呢……”中年男人笑了起来,眼底邪恶的光芒一闪而过,双指并立忽地朝青年甩出一张纸符,然后开始低声念咒。
青年不由后退几步,可符咒竟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不放,青年退到结界之壁没有办法再退,而他一触结界背后就像被火烧到一样,于是他只好站定不动,就在符咒化成一只巨大的食人兽快要咬上他的时候,他十指相贴围成三角形的形状,便见自中空三角形里面散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食人兽飞扑而来的一瞬间,被那道光芒击中,忽地便在顷刻间消失,只留下那张正在燃烧化为灰烬飘落的符咒。
“看不出来你的法力还不错。”中年男人的咒语倏地停下,他脸色微变对青年说道。
青年这时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却依旧无动于衷。
“不过我想你再厉害也不可能胜过这个。”中年男人脸上露出来的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然后青年便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他不禁眉头微微一皱,双手紧握成了拳。
“看来你认得此物。”男人邪邪笑着,随后说道,“当年弥陀佛祖收服猿人精用的就是这‘降妖铃’,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小九尾狐能不能躲过我这降妖铃声。”
他话音刚落完全不给青年喘息的机会拿着铃就摇晃了起来。
青年面色骤然变得惨白,一缕鲜血自唇角缓缓溢出,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微退几步,便退到了结界的那层灼热透明的壁上。
中年男人面带邪狞的笑,他摇铃的速度越来越快,铃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口中不停念咒。,发出一阵阵的红光。
青年瞬间汗如雨下,一双眼睛紧紧闭了起来,整个身体顿时痛楚难忍,便见他在人身跟狐狸的样子之间不停变换了起来。
红光源源不绝,再消失时,原本青年站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
它细长的眼睛静静地闭着,绒毛覆盖的身体自然蜷起,那条柔软的尾巴很漂亮,也很长。
“小狐狸你可别怪我,好歹我崇灵子也等了那么多年,算好还愿寺会有一劫,所以施了一点小小的法术,可没想到还愿石竟被你这只小小狐狸阴差阳错地吞进了肚子里,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你。”男人蹲在了地上自言自语说着,他这时收起了手中的金色降妖铃,却又取出另外一样东西来。
还是一张符咒。
男人把符咒贴在狐狸身上,便开始念咒。
然后便看见一大片白芒自狐狸体内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流转到男人的身体里。
狐狸一动不动,就像死去一样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白色光芒不在炽盛,久到它越来越衰竭,久到终于完全消失之后,男人这才停下了念咒,他满意的深呼吸一下,取下狐狸身上的符咒,大手拍拍狐狸说道,“小狐狸啊小狐狸,莫怪我崇灵子不讲道义,不过看在你失去一条命还不会这么快恢复的份上我过一段时间再来找你,现在嘛也不能任由你被火烧死,我就好心带你离开这里吧。”他说着拎起小狐狸的身体闭眼念咒,一人一狐的身影便在结界之中忽地消失,整个结界也不复存在。
有城心慌意乱赶到事发现场,火还没有被扑灭,足已让他心惊。
阿言!
那辆车,分明就是男人载阿言离去的车!
天色已经完全阴霾下来,天空就连云朵也没有,只阴沉着一张脸。
有城还没有回家。
车祸现场清理过后,有城得知爆炸的车子里面空无一人。
“找到阿言了没?”电话里,劭凯的声音心急如焚。
“没有。”
“他也没有回你这里。”劭凯此时就等在有城的公寓,他们都曾想过,也许,也许青年会自己回家。
“知道了。”有城在另一边回答。
“有城。”劭凯这时忍不住叫他。
“……”
“这不是你的错,连派出所都没有查出来的事情你又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劭凯也是刚刚才得知的,因为有城知道车子里原本应该在的人就是那个中年男人跟阿言,联系了派出所之后派出所的人打电话准备通知男人的家人,却没料到之前都能拨通并且查实过的电话号码在几天不到的时间之内竟然全部变成了空号。
有城还是没有说话。
“有城。”劭凯见他不出声又唤道。
“……嗯。”有城这时应了一声。
“你放心,阿言不会有事的,还记得第一次你跟他见面的事吗?”
有城当然记得。
“那时一样也是车祸,而阿言却毫发无伤,是你亲眼所见的,不是吗?”
“嗯。”
“所以这次他一定也会没事。”劭凯安慰着有城说道,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但他就是直觉青年会没事。
“先别去管那个人找阿言干什么,先找到人再说,好吗?”劭凯说。
“嗯。”
有城何尝不想找到人,可此时他一圈一圈开车经过他曾经带阿言去到过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还是没有那个青年的身影。
阿言,如果你平安无事的话,早点回家。
苍白的灯光时隐时现,光圈一圈晕着一圈,微微照亮了周围显得有些脏乱的环境。
这是一条没有什么人迹的后巷,垃圾被扔得到处都是,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天雨的关系这里的地面至今还很潮湿,又夹杂着那些早已发了霉的食物,腐臭之气很是明显,让人避之不及。
这时忽闻“喵”的一声,一只黑色小猫轻巧越过墙头跳了进来,四处转头,看到某样食物之后走近几步低下头来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去舔脚边的食物。
忽地,它停下来转起脑袋并竖起耳朵,然后便见它眼睛瞪得老大老圆注视着眼前一物,目光有些谨慎,似乎是听到了从那里发出来的一丝很细微的声响。
那是一团白白的蜷曲着的看起来毛茸茸的东西,个子比它稍稍大了一些,却是一动不动的样子。
盯了半天,猫咪稍稍移动了脚步,它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慢慢的靠近那里,然后它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味道。
于是它的头便凑近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以示友好,“喵。”
半响见它没什么反应小猫朝它努了努嘴,然后伸出舌去舔那颗被埋在茸毛之下的脑袋。
“喵……”
白色的小狐狸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最先映入猫咪眼帘的,是它缓缓睁开的一双极为细长漂亮的眼睛。
“喵。”
似乎有些欣喜的,猫咪又把头凑了过去。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抬起头站起来,却明显有些无力。
猫咪还是很友好地靠近它,本来圆圆的一对猫眼这时微微眯了起来,注视眼前这个漂亮的同类。
只是忽然的,一道亮光突如其来闪过猫咪的眼睛,从小狐狸身上蓦然散发出极其耀眼的白色光茫,光芒持续不断中眼前的白色也逐渐放大起来,把猫咪吓了好大一跳,退后好几步之后它又瞪圆了眼睛注视那个白影,像是在瞪着着一个怪物一样。
过了好久,终于等白茫完全消失的时候地上躺着的已经不再是刚才的那只小狐狸,而是一个对小猫来说非常巨大的人。
小猫似乎被吓到了,颤抖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人却微微动了动,他缓缓用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见到他的面色很白,是雪一样的白色,然后他看见面前的小猫咪,忽地伸出手抚摸了几下。
说也奇怪,猫咪立即不再感到害怕,反而走近了几步,还“喵”了一声。
青年拍拍它的头,然后扶着边上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回眸四处张望,沉静的眼底微微有些迷茫,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喵。”猫咪蹭着他的脚,仰起那颗小小的头颅。
青年还是赤着脚,身上只有一件很单薄的白衬衫跟一条白色的长裤,跟有城遇到他的时候一个样。
“我要去找有城,你知道他在哪里吗?”青年这时低下头看着它说道。
猫咪看着青年,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的意识并不太清晰,体力也没有恢复,之前具体的情况似乎还记不太起来,可是他的脑海里唯一存在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有城。
有城在城市里开车一直晃到凌晨时分,直到劭凯来电话说他必须回去的时候,有城才无奈折回。
“放心吧,他一定会回来的。”劭凯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高西 2008-8-1 22:14
第八章
夜很静,有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青年那双极其专注的眼眸,尤其是注视他的时候。
他一直疑惑这个青年的来历,与其说他有自闭症,有城宁愿相信他不是寻常人,相处的那一段时间里,青年明显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陌生,不过也只是陌生而已,因为他总是那样的无所畏惧,想到他第一次拧坏水龙头时的那张抿唇却又那么一本正经的脸,有城就会忍不住扬起唇来,真的,像极了一种闯了祸却依旧胆大妄为的小动物,望着那样的他总是让人发不出脾气来,只觉得好有趣,又是那么的……可爱。
可爱这个词似乎跟那个一贯面无表情又不太喜欢开口说话的青年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可有城竟然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就连他安静不发一语的样子也会让他总忍不住要去揉乱青年那柔软的发。
如果他真的不是寻常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你应该能找到我的,是吗、是吗……
有城整夜无眠,他心心念念只有那个对世事都有点陌生的青年。
他——究竟在哪里?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有城始终没有合眼,忽地他似乎听到门外有一丝很轻微的动静,有城在下一刻就跳了起来,来到大门边。
“是你吗,阿言?”有城的手扶上了把手。
门外安安静静,又没了声音。
有城猛地打开门。
青年一双沉静细长的眸在一瞬间映入眼帘,他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衣服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此时他静静注视有城,嘴唇似乎微微动了动,可是下一刻,他就闭起了眼睛,身子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有城一把抱住就要落地的青年,发现他的身体竟冷得像冰块一样。
抱人进了屋,有城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差不多放满之后他脱下青年的衣服把人放了进去。
第一次水温不能很热,因为要让青年的身体慢慢适应起来才行,然后有城取来一个大浴盆又在边上放了一盆稍稍热一点的水,再把青年换过来。
这样几次之后青年的体温终于恢复过来,这时有城才把他从水里抱出来,擦干身体裹上毛毯,抱进早已开好暖气的房里。
“怎么样?还觉得冷吗?”有城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看着这时已经差不多恢复意识的青年,他把杯子塞到他的手里,又用自己的手包裹着青年捧杯子的手,低声问他道。
青年摇摇头,看着有城没说话。
“趁热把牛奶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嗯?”有城对他笑着说。
青年点头,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听话的一口气就把牛奶喝了个精光。
抽回杯子放在床头,有城抬手摸了一下青年的脸,身体是热了脸却还是冰冰的。
微微叹息着有城伸出手拥抱住这个一直沉默的青年,他知道他一路找回来一定很不容易,刚才替他浸泡的时候也早已发现青年的脚底又磨破出了血,这时抱住他,有城低低喃道,“你回来,真好。”
青年被有城拥着,脸贴着有城的脸,他一开始没有动,只是安静的任有城抱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稍稍动了动,再慢慢抬了起来,也学着有城的动作同样抱住了有城的身体。
此时耳畔是有城的低喃,青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困,也有些累,可是这样,却让他觉得很温暖。
耳畔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有城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午后一点整,微微转过头,看见身边的青年睡得正熟。
将他环着自己腰部的手缓缓移开,有城拉开被子坐了起来,然后再替青年盖好,注视他朝里睡着的那张极为安静的侧脸,不禁微微扬起了唇。
走出房间,劭凯已经搁着长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了。
“你来了。”有城倒了杯水给自己,看着劭凯说,声音低低的。
“他怎么样?”劭凯轻声问。
“还在睡觉。”有城回答。
“没什么吧?”劭凯担心地问。
“你进去看看,我有点担心。”有城说。
“不会吵醒他?”劭凯问。
“他好像很累的样子,再说脚底磨得厉害,你先去帮他看看。”有城皱眉说。
“嗯,好。”劭凯点头道。
两个男人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合上房门之后一站一坐。
“你看看他的手腕,忽然多出来一条红色的痕迹,原本没有的。”有城走近了点指着青年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说。
劭凯轻轻拾起那只手,细细看了一下,不由疑惑地皱起眉说道,“嗯,是呢,不过好像是刻在皮肤里面,有点像文身的那种,并不是被勒过之后留下的伤迹。”
有城点头,“我也是这么看,有点奇怪。”他说着转头注视青年的脸,拧眉道,“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劭凯看了有城一眼,低低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有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也许找到那个男人的话会知道一些情况。”
“阿言他说了什么吗?”劭凯又问。
“他从回来之后还没说过一句话。”有城看着青年回答。
“他的体温有点偏高。”放下青年的手,劭凯探了探他的额。
有城点头,“应该是整夜都在外面的缘故,而且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衫。”
劭凯皱眉,他望向有城问,“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不是穿好了的?鞋子应该也有,是吧?”
“是的,所以我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有城皱眉道。
“难道……”劭凯疑惑看着有城,说得有些不太自然,口吻里也全是猜测,“不是被那个男人……怎么样过了吧……”
有城对着劭凯的表情不由一怔,随即摇头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个应该不是,我替他洗澡的时候有注意过……再说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被暴力对待过的伤痕。”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劭凯指指青年的手腕。
“但是也不能解释你说的那个原因吧。”
劭凯点点头,“也是。”他说着掀开青年脚上的被子,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气,“天,他究竟走了多少路?伤得比上次还要严重!”
有城摇头,注视青年的目光里有着复杂跟不舍,却没有说话。
一心要回到这里的青年,那么专注认真的神情,那时在替他开门的时候有城就被深深撼动了,即便是永远不知道这个青年的来历他也觉得无妨,只要能看着他平安无事跟以前一样自在生活,就已是足够了。
“醒了?”劭凯正在给青年的脚底上药包扎的时候,青年微微动了动,睁开了一双古水般的眼睛。
青年看看有城,又看看劭凯,然后又看向有城,对他说了两个字,“饿了。”
劭凯一听在一旁呵呵笑了起来。
有城也是微笑,“冰箱里面还有一些蔬菜跟虾,我去给你煮点虾仁粥,嗯?”
青年点头。
有城出去后,劭凯问青年,“有城说你都没说话过,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跟有城讲,跟我讲也是一样啊。”
青年看着他,半响之后摇摇头。
劭凯还是笑,手上动作轻柔,“我说你呀,怎么总伤了脚底,光脚走路很好玩吗?”
青年摇头。
“对了,你手腕上的那个是怎么回事?”劭凯问他。
青年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马上注意到了腕子上的那道红痕,似乎微微皱了一下眉。
劭凯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也不以为意,因为本来这只小恐龙就是这个样子的,至少性情没有大变,证明没什么大问题。
青年还是没有说话,因为这时他忽然清晰地记起了一些事,一些不太好的事。
还剩下七条命的时间。
他斗不过那个道士,因他只不过是只修炼了三百年的小狐妖而已,可是,他想留在有城身边,因为这是宛言的心愿,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不到半个小时,有城端了粥进来,青年也真是饿了,几口就把一大碗粥吃了个精光,也不怕被烫到了。
“好了。”劭凯终于大功告成,他收起了镊子药水等物品对有城说,“这个星期别让他走路,也别弄湿了,明天我过来给他换药。”
有城点头,还没说话,青年忽地开口,“谢谢医生。”
劭凯反倒是一怔,邪恶笑着凑近他说道,“你谢什么呀,以后再让我多叫你几声‘小恐龙’就算扯平了。”
青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就是不说话。
“哎,你这样的表情别人会以为是我在欺负你,有城你说是不是?”劭凯的声音变得哀怨起来。
“难道不是吗?”有城反问。
劭凯笑,“不跟你们扯了,我得回医院了,刚才医院来了短信。”
“好,你去忙吧。”有城点头,把劭凯送了出去。
“小恐龙,我走了,拜拜。”劭凯不死心的回头对青年笑着说。
“医生再见。”青年很有礼貌地回答。
“他这样我会很没辙耶……”劭凯这时对有城抱怨。
“你有什么好没辙的?”有城没好气地睇他。
“很想欺负他,可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怎么忍心……真是好矛盾啊……”劭凯忍不住握拳。
有城看着他不住摇头,一把推他出了大门。
“医生是个好人,是不是?”有城走进来看着一脸淡然的青年笑着说。
青年点了点头。
“你啊,这回不要下地乱走,要去哪里都叫我一声,知道了吗?”有城看着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脚叹息道。
“嗯。”青年老实地点头。
“还想睡觉?还是看片,或者看书?”有城问着他。
青年注视有城,有城问一样他摇一下头,最后有城只好无奈在他身旁坐下问他,“你想做什么或者去哪里?我都满足你。”
青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注视有城静静开口,“想听有城唱歌。”
有城弹得一手好钢琴,绝不会亚于他的吉他。
青年坐在钢琴椅的一边,尽量不妨碍到有城弹琴的手。
那是一双非常有力又优美的手,手指很长,总是很轻松的就越过八个琴键,又流畅地滑到另一边,音乐在他灵动的手指之下款款而来,如同飞流的瀑布,又像是涓涓流水,绵绵不断起伏不绝。
再加上有城的嗓音。
随着音乐轻轻的低哼,低沉而有磁性,煞是好听。
落地窗外,晚霞是一片嫣红色,映照在两人的身上,使得他们周身都晕起一层淡淡的光圈,画面似乎在这一点静止了,一动不动的,伴随着完美动人的乐曲一直留存。
一曲停下,转过头来,发现青年细长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自己。
有城笑,开口道,“你知道我跟宛言是怎么认识的吗?”
青年摇头。
“宛言喜欢唱歌,那天我在琴房里弹琴的时候,她碰巧经过,就合着旋律唱了起来。”有城的声音温柔,笑容里面带着怀念。
青年静静地听。
“那时我们都才念小学,她比我高好几个年级,可却喜欢跟男生一起疯玩。”有城回忆着童年,又说,“不过她的声音很好,乐感又强,认识她之后就发现原来她是学校合唱团的。”
“她很喜欢听我弹琴,所以后来每当我在琴房练琴的时候她都会过来听,有兴致的时候就唱起来,有时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也会来。”
“只不过她一直都把我当成是小弟弟,也很照顾我,总是以大人的姿态跟我说话,这点也很有趣。后来……”有城突然停了下来,后来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她,她一开始拒绝,后来接受,知道是姐弟之后又故意疏远,最终离去,短短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宛言跟我是同一个夫亲,就是我的父亲。”有城低低说。
只是一年而已,但是宛言,她是唯一一能让他放在心底的女性。
青年还是专注地看着有城,把有城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都牢牢刻画到了心底,有城边说,他边听,不愿意遗漏分毫。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宛言的?”有城这时淡淡笑着问青年。
“不久前。”青年回答。
“是嘛……”有城笑了,声音呢喃如微微的风,那么轻,那么柔。
青年的心忽然有一点点的疼,因眼前这个人绝望的爱恋。
第九章
女人风风火火不停地敲门。
“有城!有城!”
敲了半天里面却没有人应声。
“有城,我知道你在家的,快给妈妈开门。”女人继续叫唤,“有城。”
过了很久,终于听到了门里面有了动静,门锁转动,然后女人看见了一个瘦瘦长长的青年。
“哦,我见过你,上次有城带去酒吧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有城人呢?”女人也没等青年说话,门一开连鞋也不换就走了进去,一边取出一支细长的烟抽了起来,一瞬间整个客厅就弥漫了一股香烟的味道。
有城虽然也抽烟,却从不在青年面前抽,就算是在自己家,有时也只是跑到阳台上去抽,这时青年闻着烟味便不觉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呛人。
女人在沙发上以优雅的姿势坐下,缓缓吐烟,一圈又一圈。
青年看着她没动,只是站在门边。
“我问你话,你怎么不说话?”女人的口吻高高再上,睨着青年看。
“有城出去了。”青年这时回答她。
“哦,是嘛,去哪儿了?我去过学校,说他这几天都不用上课。”女人又道。
“去了超市。”
“超市?”女人撇了一眼整个客厅的环境,细细的眉挑了起来,嘴里不停烦叨着,“一个人生活那么辛苦干嘛不回家住,还要去超市买这买那的……”她说着又看向青年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阿言。”青年回答。
“阿言?”女人用打量的神情看着他,“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青年看着女人半响,却没有开口。
“你的家人呢?”
青年还是不响。
“那你是做什么的?是学生吗?”
青年摇头。
女人皱起眉,“你不是会说话吗?怎么什么也不说?”
青年又不响。
“有城的手机是多少?”女人问。
青年这时终于开口报出了一串数字,因为这是有城让他记的。
女人照着号码取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一接通她就开口,“有城啊,是妈妈。”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对面是有城一下子冷下来的声音。
“怎么,连号码也不愿意给妈妈知道了吗?”女人笑。
“找我做什么?”
“找你当然是有事……”女人吸了口烟缓缓道。
“我不会回家的。”有城截断女人的话说。
“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在你家等着你。”女人有些得意地笑着。
“……”
“怎么了?不欢迎?”
“叫阿言听电话。”有城忽然说。
“你回家来不是好了,对了,他到底是谁?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你怎么会收留那样的人在家里——”
“我说叫他接电话。”有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气。
“你凶妈妈干嘛,我可是你的妈妈。”
有城不再出声。
女人撇撇嘴,将手机一递,“喏,有城要你听。”
青年看着女人片刻,走过去拿起手机。
“阿言。”电话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有城。”青年唤道。
“你不用理会我母亲,回到床上休息,医生不是说了这个星期都不让你走路的?”有城说。
“嗯。”
“现在脚底还痛吗?”有城问他。
“有一点。”青年老实回答。
“一会儿我回来换药,如果你觉得她吵把房门锁了就行,知道了吗?”
“知道了。”青年捧着手机点头。
“我马上就回来,先挂了。”
“好。”青年等里面没有声音了之后才把手机还给了女人。
“有城跟你说什么了?”女人抽回手机问他。
青年看看她,半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城要我去休息。”
“什么?”女人瞪着他。
青年没再响,只转身走回房间,按照有城说的关上了房门。
女人目瞪口呆看着房门阖上,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无论她说什么,房门始终都没有再打开过。
有城回来的时候,女人正在悠闲地翘腿喝茶看电视。
她一见有城回来眼睛就亮了起来,刚才的不悦似乎早已烟消云散,她站起来迎上前去,“有城啊,你终于回来了,这回跟妈妈回家吧。”
有城甩开女人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厨房把刚才买的东西放下,又取出里面的牛奶跟速冻食品扔进冰箱,随后朝关上门的房间走去。
“有城啊,你怎么不说话,妈妈都这样求你来了,跟妈妈回家吧,嗯?”女人还是不肯罢休缠着有城一个劲说着。
“您不要来了,我不会回家的。”拧开房门前有城淡淡对女人说。
“为什么啊,难道你还在责怪妈妈,妈妈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守着你姐姐……”女人说到这里倏地停了下来,因为有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要给我提以前的事。”有城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小却满脸浓妆的女人,心里也不知是恨是气,虽然是母亲,可他始终无法原谅她。
“好、好、好,我不再说就是了,可是有城你要跟着妈妈回家。”女人又说。
有城皱皱眉,回头看她,“我说过不会回家的,您死心吧。”
女人这时还想开口,有城阻止了她又道,“还有,这里不欢迎您,阿言需要休息,不要吵到他。”
“如果你不跟我回家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女人索性耍起赖来,然后又说,“而且这个阿言,他不懂礼貌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我问他话他也不回答,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你干嘛留他在家?”
有城看着她半响,忽然一言不发轻推门走进房间,只见里面那张宽敞的大床上青年抱着被子正睡着,有城奇怪这么响的声音倒也没有吵醒他,扬唇笑的同时连着被子一把抱起了青年就往房间外走。
“有城你要去哪里?”女人追在后面。
有城没有说话,走到玄关处换了鞋子打开大门,把女人留在里面。
“有城?”
“您如果打算留在这里就留着好了,随便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刚才买回来的菜您可以自己做来吃,我不介意。”说着有城停了停,垂眸看了看女人穿高跟鞋的双脚道,“弄脏的地板麻烦您处理一下,再见。”
很干脆的一次说完,有城“砰”的一下关上了大门,把女人一个人留在了公寓里。
“有城。”车开到半路青年醒了过来,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车里。
听到青年的声音有城转头,看着他被被子裹得只剩下一个头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你醒了,刚才竟然没有被我妈妈的说话声吵醒,她的分贝可是很高的。”
“分贝。”青年遇到不明白的词语总是会重复一遍。
“分贝是声压级单位,用于表示声音的大小。”有城解释道,“一会儿去书店给你找本书来看看。”在知识这方面,有城从来都不会乱说。
“好。”青年点头。
“晚餐想吃什么?既然出来了,就带你去一家好一点的餐厅吧。”有城问他。
“好。”
有城也知道只要是他说的青年都会同意,不过还是喜欢问他的意见。
“对了,给医生打电话,说今晚去他家玩。”有城把手机递给了青年。
“哦。”青年接过手机按了键,医生的号码有城手机里有存,有城告诉过他,所以他现在只需直接按下拨通的按键就可以了。
“喂。”只是刚按下按钮青年就“喂”了一声,有城不由失笑,不经意间就弯起了嘴角。
里面“嘟”了好几声之后才是电话接通的声音。
“有城?”劭凯一接起电话就直接叫名字。
“医生。”
“是你啊。”听到他的声音劭凯也显得很愉悦……“怎么了?有城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有城说我们晚上要来你家玩。”青年如实地说。
“哦?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把有城家烧掉了?”劭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原因。
“不是。”青年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劭凯奇怪了。
“有城的妈妈来了。”
青年一说劭凯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今晚在雪吧,你们先来这里吧,然后再去我家。”
“知道了。”青年回答。
“那我在雪吧等着你们。”劭凯说。
“好。”青年点头道。
“先挂了,一会儿见。”
青年挂了电话,有城问他,“劭凯怎么说?”
“医生要我们去雪吧找他。”青年回答。
“知道了。”有城点头,说道,“我们先去找吃的,然后去一趟书店再去雪吧,好吗?”
“好。”
“你们真慢!”劭凯看见有城连被带人进来不由笑着说道。
“我们去了书店。”有城笑道。
“哦,什么书?”劭凯好奇地问。
青年拿起手中的一本书晃了晃。
有城这时抱着他坐在吧台的一张高椅上,欧阳大大咧咧的出现了,他一手圈住了有城的肩膀夸张地打着招呼,“有城你来啦!哦,小恐龙也来了。”
青年没理他,他坐下之后就被眼前一个人手中翻来覆去的酒瓶给吸引了,很仔细看的同时觉得有一丝惊奇。
有城看了看他,笑着说,“想学调酒吗?”
“调酒。”青年转头问有城。
“就是既能这样漂亮的甩酒瓶子,又要能调出美味的酒来的技巧。”有城解释。
“这个我也能来两下哦。”欧阳兴致来了,走到吧台后面拿起酒瓶,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调出一杯七彩虹送到青年的面前,“数一下颜色哦。”
青年一开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然后发现透明酒杯里面的酒从红色开始变为蓝色,之后是淡黄色,绿色,足足变了九种颜色才停止。
“你这个是九彩虹。”有城笑着说。
“九比七强多了。”欧阳哼了一声,看着神情依然很认真的青年问,“怎么,有没有兴趣跟我学?”
青年转头看看有城,有城只是笑,然后青年对欧阳点头说,“有。”
劭凯忽然在一旁笑了起来,“我们小恐龙可是很认真的,你只会这一手还敢说?”
“这个嘛……”欧阳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随后把正牌调酒师小安推了过来,虚咳两声,然后用一种很老成的口吻对青年说,“这个人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调酒师,我欧阳命令他做你的师傅,要好好学啊。”
“好。”青年毫不犹豫点头,有城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看样子他似乎对调酒产生了兴趣。
“看来我们的阿言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是吧,有城?”劭凯笑着说。
“等他病好了就来学,好吧小安?”有城这时候开口说。
小安笑着看青年,“当然好,这可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呢。”
“等秦风回来说不定很吃惊雪吧里又多了一个调酒师。”欧阳说。
“有城的人秦风当然不会挑剔的,是不是啊,小安?”劭凯问着他。
小安微笑点头。
雪吧的调酒师是秦风亲自选的,而且这里的每个工作人员乐队人员有城劭凯都认识,因为他们本就是混雪吧最早的人之一,再说秦风又是有城的同学,只不过那个人太喜欢考古,不是在西伯利亚某个角落就是在雅典的某个神迹处,而且又是顶顶有名的摄影师,这几年几乎很少在雪吧出现。
至于秦风为什么不出现的原因,有城跟劭凯倒是有些心知肚明的。
几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听着悠扬的音乐,有城无意转眼的时候看见青年就要闭上的眼。
“是不是要睡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三天前回来之后青年就特别容易入睡,可能是体力上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原因,所以有城也特别注意这点。
“嗯,要睡了。”青年看着有城点了点头说。
有城随即拍拍劭凯说,“阿言要睡觉,我们该走了。”
“哦,好。”劭凯二话没说点头,又见有城一把抱起青年不由笑道,“哈哈,看来你抱他已经成习惯了。”
“他很轻。”有城说的时候不由皱了皱眉。真的很轻。
这点也是他一直在意的,为什么跟他差不多的身高,这个青年却会那么轻呢?
也许是裹着被子既温暖又软绵的原因,有城一抱起他的时候青年就靠着有城闭上了眼睛,感觉很累,马上就睡着了似的,于是连什么时候上了车什么时候到了劭凯家,又是什么时候被有城抱上的床也不知道了。
“他跟你睡?还是独自一张床?”劭凯一进家门就问。
“跟我睡就行了。哪个房间?”有城抱着青年换了鞋子走进来。
“里面那个,那张床比较大。”劭凯伸手指了指他说的那个房间。
“知道了,我先进去给他换药。”有城说着把人抱进了里面,刚刚急急从家里出来,一直没有换上新的药。
关上门出来的时候,劭凯问他,“阿言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城点头,“我没问,他不大说话,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也是,总之让他呆在你身边就是了,慢慢来。”劭凯笑着说。
有城听了他的话之后却是皱眉摇头,“我每次看到他手腕上红线一样的痕迹就担心,可能下一次他还是会因为什么事离开,又突然出现,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就跟知道了宛言得病之后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出事……
他垂眸,也许是在这次青年突然被人带走又经过车子爆炸这样的事情之后,他忽然了解到这个不久前突然出现的人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不仅仅是因为经过可那么多时日的相处,也不仅仅是其中似乎有宛言的关连,到了今天,他对青年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该有的,仿佛只有看见青年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才会觉得安心放心。
劭凯看着这个多年的好友,有城的担忧总是放在心底,宛言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这个青年还是这样,就算这个青年看上去那么真实,即使就在他们眼前,可隐隐的总有一种担心,因为青年出现的毫无缘由,所以也完全不清楚他是不是会一直留在这里。
“不过,我还是觉得阿言是不一样的,就说这次,他似乎是经历了很多才回到了你这里,可能他也不想离开,就算他不说,我们都能感觉到的不是吗?”劭凯开口说。
“就是因为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才会担心他有回不来的那一天,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他想回来也回不来……”有城低语。
“那你就把他找回来。”劭凯看着有城。
有城抬眼,望进劭凯十分认真的眸。
把他找回来。
这点他何尝没有想过,只因他早已想过,所以他在心底里希望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放心吧,我总觉得小恐龙很特别,他会来你身边也一定有他的原因。”劭凯说道,然后他笑着打趣说,“说不定人家爱上你了,所以怎么样都要留在你的身边哦?”说完他还朝有城眨眨眼。
有城怔了怔之后不由失笑,是爱吧,在某一种程度而言,这样的感情,也能算是一种爱呢……
“在我妈妈离开公寓之前,我跟阿言就留在你这里了。”有城这时看着劭凯说。
“没问题。”劭凯笑,随后他故意皱起眉无奈地说,“看来那时说的话要兑现了。”
“什么话?”有城问。
“阿言要我这个医生做饭给你们吃啊!原来果然有这么一天啊。”劭凯不由感叹。这小恐龙说的话还真准。
有城笑了起来,“那就要看你劭大医生的手艺了,我们拭目以待。”说完他还加了一句,“可别辜负了我们的阿言啊。”
“是、是,我真是苦命。”劭凯不住点头,嘴里低喃。
有城失笑摇头,只是在他的笑容背后总还有着几分担忧,怎么也无法消去。
高西 2008-8-1 22:16
第十章
醒来的时候,青年有一阵怔忡,总觉得这里不是以前的家,可在看到身边躺着的有城之后细长的眼就开始专注于那张安静的睡脸,一动不动了。
只这双狭长的乌瞳总是太认真,一瞬不瞬的,仿佛凝结了整个前世的光阴。
他不知道究竟还能在这个人身旁留多久,也不知道能否做到不离不弃,可他不想食言,他始终想陪着他。
“有城……”声音淡淡的,很幽静。
“你醒了?”早晨本就比较惊醒,有城向来也不嗜睡,于是这时听到青年低低的呼唤声便睁开了眼睛,然后对上了那双深古的黑瞳。
青年点头。
他认真的凝视,总让有城觉得不安。
有城不由叹息了,他抬手抚过青年的脸,然后低语,“无论如何,都不能勉强自己,好吗?”
如果非得离开,只要你过得好,也就可以了。
青年望着他,没有动静,也没有开口。
“你啊……”有城又是低叹,将青年的身体拥了过来,他有时候对这样认真的青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许这个青年跟他一样执拗,就像当年他硬要陪在宛言身边一样。
“咦,我们见过你,上次在雪吧。”
当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名学生认出了安静坐在最末一桌的青年来。
“是肖老师的弟弟吗?”
好奇地问着,青年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
因为今天有城有课,又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车上,所以干脆带进了教室当旁听,反正青年的样子看起来跟这里的学生也差不了多少。
青年还是摇头。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没见你吭声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言。”
“阿言?”
“嗯。”
“就阿言吗?姓什么呢?”
青年摇头。
问话的那人皱起眉,有些不解。
“有城给我取的,这个名字。”阿言淡淡说。
那人更加不解,“你本来没有名字吗?”
青年点头。
“你直接叫肖老师的名字,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青年看着他,细长的眸看上去好安静,带不起一丝的风。
就因为有着这种气质,所以他的沉默并不会惹人不快,反而多加了一点好奇。
“而且,你们应该住在一起的,是吧?”
青年点头。
“肖老师平常也会弹琴吗?”
还是点头。
有城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大群学生围着青年七嘴八舌问东问西的,青年也没有丝毫不措,仍然一脸平静的样子,就跟他面对任何事物一样,不会害怕或者惊惶,这点有城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总觉得这个青年太真,而他的本性就是那样,原原本本摆在每个人的面前。
感觉到有城的气息,青年抬眸,视线便与有城相对,有城对他轻轻地笑。
“啊,老师来了。”
几个位子近的学生坐了下来,却有几个学生转头问有城道,“肖老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是新来的同学?”
有城笑了笑说道,“他以后经常会来旁听,你们可以当他是同学。”
“阿言似乎很安静呢。”
有城看着青年笑了起来,“他是这样的,你们可以多跟他说说话。”
“嗯,好。”
有城明白这些学生向来很友善,所以并不担心青年跟他们在一起,反而希望青年可以多说说话,因为他一向都很喜欢阿言说话时淡淡的声音跟沉静的表情。
“好了,恢复得很快,可以下地走路了。”
离开学校带了青年来到医院,劭凯替青年拆了纱布看了看脚底的伤说。
有城面露微笑,摸了摸乖乖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说,“看来没问题了,再休息一天我带你出去,嗯?”
青年点头。
“你要带他去哪里?”劭凯这时问。
有城垂了垂眸,然后开口说,“后天……是冬至。”
劭凯这才想起来,看着有城道,“你……是要带他去那里?”
有城点点头,半响没有再开口。
劭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说,“等我一下吧,还有半个小时我就下班了,一起回去。”
“嗯。”有城点头。
虽然有城已经打电话回了公寓发现没有人接听,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在劭凯家多住了几天,反正都是由劭凯烧饭做菜,他跟阿言也乐得轻松,总是一个看书一个看碟,或者一个玩游戏一个玩计算机,由着劭凯在厨房哀声连连也懒得去理会一下。
劭凯叫归叫,可是看他一副视死如归下厨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是很开心的,而且他总是特别喜欢逗阿言,虽然青年一向都是那么安静的样子,但劭凯就是喜欢招惹他,就像现在。
“听有城说你喜欢吃鸡翅,这个啤酒鸡翅就是特地为你做的。”劭凯笑眯眯夹了一只到青年碗里说。
“谢谢医生。”青年礼貌地说道。
“那么客气干嘛,有城给你夹你都不说谢谢。”劭凯故意皱起眉说。
“有城是有城。”青年回答说。
“为什么?”劭凯瞪他。
“医生是医生。”青年抓起鸡翅咬了一口。很香。
“你在他这里永远得不到答案的。”有城微微的笑。
“为什么这个家伙你会对他那么特别?”劭凯故意忽无视有城神情中的那一份自在,用筷子指指他咬牙问着青年。
只是这时青年的两只手捏着鸡翅慢慢咬,并没有理会劭凯的意思。
劭凯只觉得他吃东西的姿势是与生俱来的优雅,啃咬起来也是无比自然,又是那种天生就爱吃鸡翅的,而每一次咬的时候也总是显得特别认真,让人不忍打扰到他,可看上去又是那么好玩,劭凯就算不忍也是忍不住了,早忘了刚才自己说的是什么,只一味看着青年的样子就想笑,终于开口说道,“你就那么爱吃鸡翅啊,还是我的鸡翅实在是做得太好吃了?”
青年一只鸡翅吃完之后拿起纸巾擦了擦自己有些油渍的手指,顺便又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回答劭凯的问题说,“很好吃。”
“跟有城比呢?”劭凯不死心地问。
青年似乎是想了想,又看看有城,然后说,“一样。”
“原来是一样啊,还要想想才回答,明显是包庇有城。”劭凯佯装不满地瞪着青年说道。
“你就说医生的比较好吃,我不介意的。”有城这时故意笑着说。
青年却摇头。
有城不由笑了起来,劭凯没辙地耸肩。
“阿言喜欢吃就好。”有城总结道。
“也是。”劭凯其实根本不在意,只是爱说着玩,这时又夹了一只到青年的碗里说,“喜欢吃就多吃点。”说着他看着有城问,“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吗?”
“麻烦你一个星期了,而且家里肯定被我妈妈弄得很乱,得回去整理一下。”有城回答。
“你妈妈还是不肯放弃要你回家?”劭凯又问。
有城垂下眸,静了一会儿说,“我会回去的,毕竟是我的家,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心结,你知道的。”
劭凯点头,“你妈妈虽然做得有些过分,但宛言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她连自己的家也不肯要的情形,等这次去过了之后回家看看也好。”
“嗯,把阿言也带去。”有城转眼看着青年,嘴角是隐约的笑意。
劭凯看着有城温和的表情也不由笑了起来,“总觉得因为他,你变了不少,又变回了以前的有城。”
“是吗……”有城淡淡地笑着。
都是因为这个青年吧,也许那时他的出现,不是巧合,而是已经注定了的,注定了这个青年要来到自己的身边。
可——
是不是注定也要离去?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果然跟有城想的一样,一片混乱。
茶几上到处是散乱的橘子皮,沙发上的垫子也都是皱巴巴的,还有很多被揉成一团到处扔的餐巾纸,DVD机子边上盘片散得到处都是,也有看完没有放进去的,这还只是外观,厨房的景象更是壮观,短短几天之内碗柜里所有的碗就都堆在了水池里面,迭得像小山一样高,水龙头还滴滴答答滴着水,而罩台上一片油渍水渍,垃圾堆了好几堆也不放进垃圾箱,不用说还有隔壁的浴室了。
有城这时站在浴室门口转头看着身边的人问,“打算帮我一起整理吗?”
青年点头。
“那你喜欢整理什么?”有城笑着问。
“盘片。”青年说。
“那好,你先把碟跟盒子都找到装好,我去洗碗。”有城说着卷起袖子来。
“好。”青年则走向客厅。
不多久,青年过来汇报情况,“已经好了,有城。”
有城一大堆碗才上了洗洁液堆到了一边,他笑着回头吩咐,“把茶几上的垃圾用袋子装起来倒掉。”
“好。”青年点头之后又回到客厅。
等有城把干净的碗放进碗柜,青年拎着垃圾走了进来。
“好了?”有城笑着看他。
“嗯。”青年点头。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有城问他。
“擦地板。”青年说。
“哦?”有城微笑着抬眉,“好啊,客厅的地板交给你了,好吗?”
“好。”
当有城终于搞定厨房开始整理浴室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
青年接了起来,随即叫有城的名字。
有城从浴室出来听电话,里面说话的是一个陌生却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请问是肖有城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