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黛海
文/燕北人
最初看到北京对外经贸大学校长在校园养羊的消息时，我正客居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当时我直感到这是个好主意。但是觉得还不是比较级的好主意，更不是最高级的好主意。比较级的好主意是什么？是不设羊栏，让它们在校园草地上自由地游荡。最高级的好主意则是不要养羊，要养梅花鹿——当然也不要围栏。印象中对外经贸大学校园一片平地，那些地势有起伏的校园，如北大、清华、武汉大学之类，更应该放养鹿，或者还有野兔之类。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与华盛顿地区的环境有关。华盛顿周边许多道路旁边都竖有黄色的牌子，上有鹿形图案。起初我不懂牌子的含义，经过询问，才知道意思是此地有野鹿出没，请驾车留心。
华盛顿的街道是棋盘格局，街道与街道之间约有一两百米的距离，街道两侧基本没有行道树。这与北京不同。北京即便是长安街上也栽有很规则的行道树。不过在华盛顿的棋盘格局里，每隔三两道街就有一个方块绿地，叫作Square(广场)，所以华盛顿叫某某Square的地名很多。这些Square只长草树，没有房屋，通常点缀有雕塑，造型多半是骑马的将军。Square上不乏两、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树龄大约有一两百年，很可能是最初建市时栽下的。华盛顿中心区面积不大，东西向和南北向大约各有三四十条棋盘格局的街道。出了棋盘格局，可以说就是郊区了。市郊的景观大为不同，满眼皆是绿色，那些民居就像建在森林里。实际情况可能就是建在森林里，而不是好像。看起来是从森林里辟出一块空地，建上几栋房屋，就成了一个小居民点。高高低低的树木，间杂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植物，构成视线穿不透的绿色屏障。这样的栖息条件才可能有鹿类生存。
在北京，夏天槐树上常生一种俗称“吊死鬼儿”的虫子。华盛顿几乎见不到虫子，因为那里鸟儿特别多，林间、草地到处都有寻找虫子的鸟雀。白宫东北角有一块绿地广场，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专门的服务机构在那里给流浪汉分发晚餐。路人如果排队领取，也会得到一套食品。通常有面包，有菜，有汤，有饮料。有一次我特意上前看看，菜是土豆烧牛肉。此时各种鸟儿也都从四面八方飞来赶“饭时儿”，满地飞着跑着抢食物。野鸭最显眼，因为它们个儿大，数量也多。有一次我粗粗数数，大约有三四百只。甚至还有不少海鸥。海鸥很贪婪，有一次在纽约自由女神像下，我把一根从中餐馆买的油条扔给它，想测试一下它的食道究竟有多宽广多强，结果它居然能囫囵吞下整根大油条。
在北京几乎看不到大雁，即便偶或一见，也是惊鸿一瞥，贴着云层赶路，一个小黑点儿而已。可是在华盛顿地区，大雁就像家鹅一样在草地啄草，在水塘里嬉戏。大雁的英文名称就叫加拿大鹅。有一次我在路边碰到一只孤零零的大雁，伸着长长的脖子，不知道在等谁。我走上前去，碰碰它的嘴，它只是微微摆一摆头，“立场”却一点儿没变。还有一次，我所客居社区的一个露天游泳池里落下一只大雁，漂了两三天，就它自个儿，后来不知飞到哪里了。我曾在一个池塘边见过一只小半大的雁仔，浑身绒毛未退，羽毛尚未长出，与一群成年大雁一起游憩。一见人来，它们会不约而同地上来乞食，但举动很有节制，不失尊严。那里的鸽子就更不怕人了。有一次一只鸽子径直朝我飞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跟我拼命。我心想，我们根本不认识，我没得罪它呀。结果它擦着我的胳膊成切线飞过，连弯儿都不拐一下，连头都不扭一扭。我循它一看，原来是赶着去抢食。
在北京十几年，只见过一次大尾巴的灰松鼠，是在北京大学临湖轩旁边。从华盛顿到纽约大约相当于北京到济南，乘坐唐人街运营的大巴，我曾经在这条路上穿梭许多个来回。几百里的高速路两侧，仅见过一片庄稼地，种的是玉米，只有一个排球场大小，其余全是森林般的树林，藤蔓覆盖着林带的任何空间，密不透风。因而华盛顿地区的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那里的灌木叶片上很干净，没有灰尘。常青灌木叶片，生命长达数年。这意味着，多年来落在上面的灰尘总量微乎其微，视觉几乎看不见。可是你留心一下北京的灌木丛，叶片上的灰尘积结成厚厚的尘垢。
刚到华盛顿不久，我在住地附近捡到一辆少年骑的那种自行车。很新，只是坏一个车刹。我每天骑它去地铁站。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从未擦洗过它，可它看上去一直是一尘不染。这段时间里，我也从未抹过一次办公室的书桌和宿舍的窗台。不是我太懒惰，而是实在没有感到有灰尘碍手碍眼。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阳光照进门窗时，会看到无数的微尘在光线里曼舞，有时甚至可谓烟尘斗乱。可是在华盛顿，门窗的斜照里你却欣赏不到烟尘的舞蹈。一回到北京，整个呼吸系统，从鼻腔到肺管，好像壁上都起了微毛，感觉痒乎乎、麻酥酥的。我知道那是空气中的无量微尘在随呼吸的气流来回穿梭时，与器官内壁发生轻微摩擦的结果。这令我联想起我家的一台空气加湿器。它不是通过蒸发水，而是通过粉碎水，使水变成粉尘，以实现加湿。看来普通粉尘与水的粉尘，在呼吸道里的感觉上难分伯仲。北京曾经下过泥雨，华盛顿的雨干净得可以冲车。北京与华盛顿的地理位置相当，气候也差不多。与华盛顿市郊自然景观和环境相比，北京的不同起码有两点：一是华盛顿是砍倒森林，在森林怀抱里建城市，而北京市现在是在一片白地上植树造林。再一个不同是两地的植物种类差。华盛顿郊外不透风的、一体的绿色，藤蔓植物功不可没，它们填补了乔木和灌木留下的任何缝隙；而北京的绿化植物基本是草、乔木和灌木，尚未启用藤本植物，这是一个很大的缺陷。通向北京首都机场的杨林大道，两边各有五十米宽的杨树林带。虽然那些毛白杨长得很茂盛，可是林际仍然通风透亮。如果像华盛顿郊外林带那样“填充”上藤蔓植物，其挡风挡沙、涵养水分的功能将会提高不知道多少倍。北京需要藤蔓植物的编织攀缠。有了足够多的植物，自然就会有好空气，有鸟，有鹿。到那时，各种野生动物将不请自来，光顾北京各大学，而无须校长下令人工饲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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