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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你眼睛的沙漠里

高西 发表于: 2008-8-02 12:50 来源: 工程博客网

如果在一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去问她,“你最爱的人是谁啊?”那个小孩子多数会说她最爱妈妈或者是爸爸;

等大一点再去问,“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谁啊?”答案应该会改变,什么某个艺人啦又或者是哪本书里的人物啦,就算幼稚点的答案也应该是每次遇到怪兽都很没创意用同一种方式变身的奥特曼;

到人生虚度十八九个年头的时候,有觉悟的孩子会说最爱钱,没觉悟的孩子也会说最爱现任男朋友。

可我不同,从我七岁那年开始,老师问我,“黎咏哲,你们家你最爱谁啊?”

我说,“我最爱我舅舅。”



从小学到高中期间,我同学已经从爱爸妈进化到爱张信哲了,我还是爱我舅,直到我读大学,交到第一个男朋友了,我仍然爱我舅,虽然我固执的一直爱我舅舅,但我不承认我没觉悟,因为爱我舅等于爱一切了。




我舅舅长的帅,生就两道浓眉,双目炯炯,有沉稳的双肩和183的身高,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长的帅也就算了,学历又那么好,会吹超棒的萨斯风和唱极好听的英文歌,加之会说会玩,人也有品有格,风度翩翩,家里有这么号人物,说起来我还崇拜张信干吗?直接爱我舅就是了。




在混沌初开的人生里,对舅舅最初的记忆是幼年时候,某日,我抓家中毛笔,在白纸上乱画,外公外婆十分欣慰,一相情愿的认定自他们的外孙女在书法方面有过人天分,任我把墨点乱无章法的甩的满地都是,兀自作着某日孙女会在书法界扬名立万出人头地的美梦。幸亏我们家还有保持清醒的,读中学舅舅放学回家,一语点醒众人,“干嘛让咏哲装王羲之?”




“她可能在书法方面有天分。”外婆不甘心。




“只是或者,”舅舅很冷静,“可是我们要相信,大部分人是庸才,不要用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给小朋友造成没必要的压力。”




“这是什么话?”外婆拍桌子怒---------




外婆后来怒什么我就不记得了,反正,在青春叛逆期舅舅,是经常要把外公外婆气到跳脚的,外婆冲舅舅拍桌子实在是我们家的常规动作。我只记得,我在能比较流利的表达自己的年纪,有句口头禅与舅舅同出一辄,就是会说人家装某某某,比如有同学走路没声音我说人家装倩女幽魂,而我比较胖,我就说自己是装龙猫。我舅很准确,可见人类大多庸才,学没用的东西比学怎样建立人生理想这件事情要快很多,当年,我没记得王羲之是做甚的,倒是牢牢记住了我舅。




舅舅一直是很宠我这个外甥女,我读幼儿园,离舅舅的中学很近,因我爹妈工作的报社距幼儿园比较远,接送不方便,所以,大多时候是舅舅放学来接我回家,我童年有一大段的时光,是晃悠在舅舅单车的后坐上,唱不知所谓的儿歌,和舅舅分享甜蜜的可乐。




儿时的可乐,不是现在铺天盖地的蓝色罐装百事,而是最简朴的透明瓶装可口可乐,摆在路边的店铺门口,喝的时候老板用瓶起子撬开瓶盖,站在那里大口灌完,马上把瓶子还给老板离开。




舅舅每次来接我时,都是踢完了足球大汗淋漓,风风火火冲进幼儿园,扯着嗓门叫咏哲。即使是小小年纪如我,也知道虚荣的,哪个家长也没我舅那么青春洋溢,活力四射,所以整个人就跩起来,竟从不觉爸妈不来接自己是遗憾,反刻薄其他小朋友,用力显摆,“你奶奶走路太慢,我舅可以扛着我飞。”接着让舅舅抱我坐到单车后坐,跟他去喝可乐。




舅舅偶尔也粗心,有几次,他忙着买可乐,也忘了把我从单车后坐上放下来,直接单车撑脚一架,就冲进人满为患的杂务店门口去抢汽水。


那年夏天,正是舅舅个子疯长的时候,他穿着运动背心,,微黑的皮肤上滚着汗珠,刷的短短的小平头也湿碌碌的,鹤立鸡群整高出别的同学半个头去,土匪样横冲直撞。


可怜我还在车上,人潮来去,不时有路人撞到单车,我就在车上摇摇晃晃,随时有摔到地上的可能,幸我好心的男同学帮忙扶着车子,等我舅拎着两瓶带着冰珠冒着凉气的可乐出来,那同学叮嘱,“要小心点,摔下来多危险。”


我舅尴尬的笑,胀红了脸道谢,“多谢学长。”


其实,现今回想起来,我舅的单车后坐跟别人很不一样的附设一张藤编小椅坐,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中学混那几年的。




我舅是优秀的,从小学到大,得奖无数,什么田径长跑短跑的,篮球比赛足球比赛的,体育这方面就很是惊人了,还有什么数学的奥林匹克奖也拿过不少。我外公外婆加上我爸我妈,在外人面前不提我舅也就罢了,只要提起来,无不眉花眼笑,百分之两百的骄傲,最可恶的是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丝毫不怕人妒恨。我舅舅有时候还出言揶揄,“拜托,节制点,为我留条后路,我怕有人拿刀来砍哦。”




当然,这只是玩笑,不过我爸常说,我舅在家人如此高调张扬的态度下仍能茁壮成长,是因为他比较懂得规划和节制。比如,他参与很多比赛,有三项从来不碰,一个是作文,一个是演讲,还有就是辩论,虽然,我们都觉得舅舅在这几方面也厉害到不行,可舅舅不愿意试,他坦言,“我不挑战高难度。”


这样说很气人吧?高难度?那他其他的奖项如何得来?哦,真是够嚣张。


我是在后来听我爸聊起过,舅舅读初中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另所中学有他一个对手,包揽作文,演讲,辩论这三项的冠军,舅舅曾在辩论赛上败给过对方一次,等到高中时候,舅舅不小心考进和那个对手的同所高中,做人家学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象就不能那么拼命去争了。拿舅舅话说:“不同的人,拿不同的冠军,追求不同的梦想,不用太固执。”

瞧瞧,多有智慧。




舅舅的优秀让家人对我的期望值有所提高,在我们家,无论爹妈还是舅舅,都出身好学校,有好学历,自然我也不能太差劲,所以,我上小学也被我爸妈想方设法的送进一所好学校。




那所学校的确也不凡,几乎每个孩子都有张巧嘴,小鸟似的,说话伶牙利齿,我平时本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这次当然完蛋,最完蛋的是,当别家孩子唱歌跳舞弹琴秀书法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更更更糟的一点在于我的软弱,我第一天上学就哭了,还企图当逃兵。




老师上课前让我们做自我介绍,我就老实答,“我家有六口人,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舅舅还有我。”

老师大概觉得我的自我介绍实在不完整,诱导,“那你应该说说你爸爸妈妈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啊。”

我就说了,除了上报爹妈的名讳,连舅舅的也一起报出,我舅舅在我心目中和爸妈一样重要啊。补充,“我叫黎咏哲,我爸叫黎宗瀚,我舅叫徐家明,我妈叫徐家慧。”

“徐家慧?”老师疑惑的重复,楞了楞,而同学们随即哄堂大笑,故意的,“她妈妈是徐家汇哦,哈哈哈哈~~”




很丢脸,人在小时侯就那么幼稚,会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丢脸,我并不觉得妈妈叫徐家慧有什么问题,也不能埋怨我住的这个城市有个地段叫徐家汇,总之,很气闷也很委屈,上学第一天心情差的出奇。




那天,我舅舅大老远的骑单车到我们小学来接我回家,我见了亲人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幼儿园,这个地方太可怕,我不呆了。“说完大哭。




我舅费了点工夫来问我真相,之后也没讲什么,想是为了安慰我就带我去逛百货公司,结果,我们却在玩具柜台那边走散了。和家人走散的孩子若是遇到电影《小鬼当家》里的坏蛋倒也不愁寂寞,假如没遇到坏蛋,就一定比《小鬼当家》里的小鬼凭添百倍的惶惑。我在大百货公司里东转西转找舅舅,也不敢哭,直到有个大眼睛的学生样男孩子弯腰问我,“黎咏哲,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因此壮了胆气,放开最大音量哭号,“舅舅~~救命啊~~”

我被送去百货公司的办公室,有播音员通过广播寻找一位叫徐家明的学生。我很幸运,被我舅同校的同学拣到,他认识我,一个坐在我舅舅单车后坐的胖小孩。




我舅差点把我丢掉的事情引起我外婆和我妈的所有新愁旧恨,对我舅前期的不满近期的恼怒加之对未来的担忧,统统涌到心头。




先是从我舅以前因我生病多方阻挠不肯再让我去练琴说起,理由是“假如让咏哲坚持下来,她现在就会多点自信,不会因为适应不良要回幼儿园。”




我舅照样反驳,“咏哲不喜欢的事情就不要逼她做嘛,你们这些大人无非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在逼她,谁会因为懂得弹钢琴而变的有自信?多荒谬啊。”




“你说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的虚荣?”外婆怒冲眉梢?习惯性拍案而起,只差没喊家法伺候。外婆是京剧演员,唱惯了穆桂英的,舅舅却每次都说外婆是佘太君,把戏文当了人生信条,迂腐的紧。不过每次外婆动了真怒,舅舅也一定会哄一句,“太君息怒。”那天也不知怎的,连舅舅也动了真怒,我妈气的哭,外婆气的爆青筋,我舅舅孤身一人与我妈和外婆唇枪舌剑,而我外公一贯君子讷于言,我爸就一直话少,一直的沉默如金。




家庭战争从来是缺少主题的,即使有主题的事情也会被扯到离题三千里,终于从我的教育转到舅舅的高考志愿,外婆下最后通牒,不许考外面的大学,只能本市,不然脱离母子关系。




这一来,外公发话,“孩子想考哪个就考哪个,不能干涉。”我爸附议外公,结果,闹的一家人全吵起来,我庆幸当时自己年纪小,不然一定会为了到底挺我舅还是挺我妈弄的很为难,我是不愿意舅舅考到别处去的,舅舅若走了,谁会象他那么大方的任我吃零食喝可乐?还不逼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为了舅舅的报考志愿,一家人各持己见冷战了几天后,舅舅叛逆归叛逆,还是疼妈妈和姐姐的,最终屈服于亲情,妥协了,不考到外面去。我后来听爸和外公说,我外婆这次如此强硬是不希望我舅早恋耽误功课。据说,我舅早恋的对象是他通信有五年的笔友,好象舅舅有意思和对方考同所大学,那人也住本市,我爸看过对方来信的信封,地址落款就是本市的市名,字写的飘逸潇洒,颇有风骨,“一个女生写这么好看的字不容易。”我爸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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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有机会看到那颇有风骨的字,舅舅骑着单车去寄信,我坐他的后坐,帮他拿着信封,方便他一边吃雪糕一边骑单车,我手里素白的信封上,笔锋刚健的写着个极女性化的名字,“钟曼芬”,原来,钟曼芬就是我外婆和妈妈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舅舅大考在即,每日熬夜苦读,我也没多轻松,为了可以和我们班的同学并驾齐驱,或者说要给我增加更多自信心,我每星期上三节英文课,上英文课舅舅不反对,他说,“可以什么都不会,但是英文要会,以后要养活自己就靠这个了。”所以,舅舅大考那年,我们全家都好累,大人们要担心舅舅,还要尽量在工作和我的英文课程中协调好时间,尽管外婆想方设法把餐桌上的吃食调理的扑鼻香,好象大家胃口都不怎么好。




舅舅变沉默多了,知道自己不能考想要读的大学后,他总若有所思的样子,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给钟曼芬的信越来越厚,外公外婆已阻挠了舅舅的高考志愿,好象就不能再阻挠舅舅和笔友通信这件事情,时间愈久,钟曼芬变成扎在外婆心头的一根拔不掉的刺,想起就会痛。




我曾经听外婆在厨房里偷偷和我妈抱怨,“钟曼芬?!听这名字就不舒服,象三十年代小明星。”




我妈悄悄声,“你上次不是偷看信封,说,地址在华山路那边吗?那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呢。”




“那又怎样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外婆固执,金刚表情,“等考完大学了他们还来往,我要找去看看。”




“妈,不要冲动,这样就闹大了,你也要体谅家明的少男情怀嘛------”我妈在那里劝。




我听不太清楚大人们到底在讲什么,可我觉得舅舅很可怜,而且我也觉得累。有次考试,我做了件自己也不是很理解的事情,我居然交了白卷,空荡荡的语文试卷实在破了一年级史无前例的记录,老师看我的表情象是看魔鬼,我莫名的,感觉很爽,很乐,很痛快。




当然,等面对爹娘的时候就很难乐的起来了,怒极的老师一再强调这样下去我会留级,我妈忍到回家后,四处找棍子预备抽我,我爹和外公拦着,好说歹说,让我把卷纸重做遍给娘亲一个交代,答案我会啊,照做,而我妈再看到填满的卷纸几乎被气的脑淤血,叫“会写干吗不写?为什么?”




我找借口,“听不清楚老师念的题目。”




“你耳朵有毛病?”外婆紧张,“明天去医院看看?”




舅舅插嘴,“让咏哲静一下吧,被你们逼半天了,我陪她玩一会儿。”




我和舅舅不是玩一会儿,而是大半天。那天星期天,他带我回他学校附近,我以前就读的幼儿园,荡秋千,溜滑梯,仍抢到小店铺里买两瓶挂着冰珠的可乐。那天我们是搭公车去的,回家等车的时候,舅舅蹲下来抱住我,“小丫头,这样挺解气的是不?”

我瞪着眼睛不吭声,故意的。

舅舅捏捏我的鼻头,无奈,“当时是解气,可结果很糟糕,很麻烦,等你再大一点的时候,没人可以管你太多的时候,可以多拥有点自由的时候再闹别扭不好吗?”

我仍不说话,这次纯粹是因为听不懂,舅舅沉吟半晌,又说:“可是我们长大以后,有些事情又做不出来了,而且--------”舅舅站起身来,话没说完,突然就咽回去了。




那天黄昏的夕阳很好,晚霞班驳陆离着染了整片天空,街道,车辆,行人,树木,浴在一大片橘色的光晕里,我很矮,仰着头才看到舅舅映了霞光变成红色的侧面,他歪头对着旁边站牌下握着本书的一个男生打招呼,“已经放假了吗?”




“是啊,放假了,刚回来,到学校看望老师,”那男生笑笑的,朝舅舅颔首,“你也快考试了吧?”他说话的声线柔和醇厚,很好听。




“是,再过些日子就考试了。”舅舅说




“呃~~祝你顺利。”他声音轻轻的,又看看我,夸赞,“小朋友长的真快,这么高了。”




舅舅浅笑,大手掌摸摸我的短发,这时间有公车到,门开了,舅舅似乎踌躇着要不要上车,那男生提醒,“你车到了。”




舅舅再点点头,拉我上车,找靠车窗的位置坐下,对车窗外礼貌的摆了摆手。




晚上回家,舅舅只吃了碗绿豆稀饭就回房间闭门看书,本来外婆和我妈还唠叨埋怨舅舅带我玩太久了,结果舅舅一食不甘味,她们又紧张的半死,跑到厨房商量该给考前压力大的孩子弄什么吃的。外公边照顾我写功课边撇嘴,“搞那么紧张,谁吃的下去,哼。”我爸对着手里的稿件叹气。我在一年级学期结束的时候方才领悟到,我的外公和爸爸,是传说中的妻管严男人。




在我放了暑假拿到成绩单之后的几天,舅舅顶着毒日头也考完了高考,我爸妈和外公外婆轮番陪考,晒脱了层皮。待舅舅大考结束,外婆先中暑倒下,卧病数日,舅舅陪在床边,照旧揶揄外婆,“太君,我的通知单还未到手,您这口气是不是松的早了点?”

“不怕了,”外婆喝中药,精神不错,亲昵的拍舅舅的手背,“我儿子一定高中状元,拨得头筹。”

舅舅翻眼睛,碎碎念,“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我都说不用陪考啊。”

“妈担心嘛,”外婆瞪眼睛,尴尬,“那就是担心嘛。”

众人哄笑,笼罩在家中很久的紧张疲惫,终于随着舅舅的考试结束而落幕。暑假期间,钟曼芬仍和舅舅书信往来,外婆故装无事的问舅舅,“你笔友考到哪里了?”

舅舅耸耸肩,“不知道,他不告诉我。”

外婆食指一戳舅舅脑门嗔怪,“跟你娘装神秘。”一甩胳膊去厨房了。

舅舅徒劳的对着外婆的背影解释,“我没装神秘,人家不想说我不能逼问啊。”

我妈和外婆自然不信,在厨房计较,“要么就是落榜,要么是考到别处,家明闹脾气,不肯说。”




舅舅的通知单发下来的时候,确定了他顺利考上家人期待他读的那所大学建筑专业,全家欢腾,独舅舅寥落,甚至有点失魂落魄。整个暑假,他不过是出门打打球,再就是在家读书听歌和我玩小学生才玩的幼稚游戏,我教他唱我和同学之间玩的拍手歌谣,“你拍一,我拍一,珍珠姐姐爱皇帝------”舅舅每次都很认真的笑出眼泪。




大学开学时候,舅舅住校,依旧是外公外婆找了车,装上各色行李,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送去学校,再帮舅舅理好床铺才肯回来。回家后外婆还要掉几滴眼泪,说她儿子可没吃过住校的苦,外公一针见血,“你真是烦死人,哪个孩子都会把家里当监狱,住校当天堂的,少自恋了。”外婆收泪,怔怔坐一会儿,神不守舍的去厨房弄饭,这样神不守舍的症状到周日舅舅回家才得以缓解。




舅舅读大学后整个人更精神了,他学会了吹萨斯风,加入几个社团,又是学跳国标又是排演舞台剧的狠狠忙了起来,每次回家就和我妈我爸拣些好玩的事情来说,谈笑间多了份强虏灰飞烟灭的豪迈与自信。当然,舅舅一样疼我,他不曾再带我去喝可乐,却从大学附近的小吃档上买夹大块多汁牛肉的肉馒头来,边陪我吃,边听我说和同学相处的事情。其实,和舅舅相比,我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上学,放学,英语班,几点一线。舅舅比较好奇的是我为什么没有要好的同学,他瞪大眼睛询问,“咏哲,你没朋友吗?”




“没有,”我很坦然,“我不想和他们做朋友,他们嘲笑我,给我起外号叫徐家汇。”




“那你就给他们叫啊,有什么关系?”舅舅边吃边说,口齿不清。




我也边说边吃,“我不喜欢他们,不要和同学做朋友。”一样的口齿不清。




之后,也不知道舅舅和爸妈说了什么,爸妈对我的要求放宽松不少,偶尔带我去看场电影,星期天也会去公园溜达溜达,并鼓励我把同学带回家来,不过这对我没什么帮助,我是我们班唯一不参加别人生日聚会,也不让别人参加我生日聚会的学生,老师没办法对我的状况给予任何意见,我并非全然和同学没接触,不能说是病态,只不过,我什么都很普通,和大家相处普通,学习普通,相貌普通,身高也普通,掉到学生堆里就找不到的那样一个孩子。




舅舅的大学生活截然相反,他的朋友突然多了几倍出来,周末会招待同学来家里玩,我家还好够大,因为住最高一层,天气好的时候,顶楼可以支张桌子,舅舅和他那些有男有女的同学,就围坐在外公培育的花花草草间摸个麻将,甚至还可以放上音乐跳恰恰。


我曾有次,看到舅舅吹萨斯风,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萨斯风的音乐,舅舅吹奏的也不是什么名曲,老掉牙的一首《忘不了》,那天,秋风和暖,蓝天高渺,顶楼的菊花开的一从从的,不远处的栏杆上晒着床单被子,空气里全是阳光混合着洗衣粉的独特味道,也不知道是萨斯风太过伤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个女生居然被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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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的女生有个旖旎娇柔的名字,叫陈妮,长舅舅一年级,历史系学生。陈妮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就吸引了我们全家的目光,她穿白衣蓝裙,黑发扎两条辫子搭在肩上,气质温婉清纯,眉梢眼底带着股书卷味,说话不紧不慢,清楚流利,十足的大家闺秀风范。不过陈妮笑起来的时候就极其极其极其妩媚,她的眼睛不大,细长,眉目如画,半回眸嫣然展唇,无限风情,摄人心魄.外婆对陈小姐一见倾心,话里话外的打探人家的底细,得知陈妮也住本市,而且是住在太原路的小洋楼里之后,太君龙心大悦,其喜悦程度简直象是~~想立刻办喜事的样子。自从有了这个陈妮,我外婆再也没担心过钟曼芬,似乎,住在华山路的钟姓小妖,就这么轻易的被住太原路的陈妮女将打的落花流水,被丢弃到时间的流沙里去了。




陈妮比舅舅早一年毕业,毕业后出国进修学位,一场雨后的夏日傍晚,她和舅舅坐在一架花事正好的茉莉下面娓娓话别,我趴在栏杆那边啃着西瓜看星星,听陈妮说,“即使你知道,童话最终会幻灭,梦想是拿来破碎的,爱情的结果只是绝望,你仍然要去找他吗?”



“是啊,即使我知道很可能一切都是空幻,”舅舅说,“我仍是一定一定要去找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陈妮又哭了,啜泣着,“你们男生都好过分哦,我喜欢的男生,最最过分了。”



舅舅温柔的借出自己的肩膀给陈妮,让她哭,暗暗的夜色里,茉莉清新的芬芳在空气里软软的弥漫,从我这个方向,模糊能看到依靠在一起的舅舅和陈妮。我不敢出声,也忘了去擦掉嘴角邋遢的西瓜渍,蒙昧如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苍凉与无奈,竟是因陈妮那段话,童话最终会幻灭,梦想是拿来破碎的,爱情的结果只是绝望-------



陈妮出国后,外婆开始管束舅舅,“做人要有始有终,尤其,男人更要懂得负责任,不要乱交女朋友。”



舅舅半真半假答应,“我是有始有终的人啊,所以我去美国您不反对吧?”



大家都以为舅舅是为了陈妮才出国,所以外婆不反对,全家也没人反对,于是,舅舅大学最后一年在忙毕业论文和跑出国事宜中度过。陈妮就读的是纽约大学,舅舅却申请去了加大的学校,离陈妮不是很近吧?舅舅给家人的解释是,“纽约大学很难申请进去。”不过,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重点,我只知道,舅舅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我了,和他住校的那种离开不一样,我很舍不得。



舅舅的行李再从学校搬回来的时候是他自己处理的,大学四年,他和当初被外公外婆护送去读书的那个男孩子业已截然不同,他举止沉稳,言之有物,气质里散发出那份洒脱与笃定十分迷人。



我妈最喜欢拉着舅舅出门逛街买东西,舅舅虽然不喜欢逛街,却从不会因此而不耐烦,他很绅士,对女士尤其体贴周到,更何况我妈是他的姐姐,更是殷勤照顾。



和舅舅同行的我妈,喜欢看到舅舅的朋友打趣舅舅,“喂,你女朋友吗?”



舅舅郑重介绍,“不,这是我姐姐。”



人家就说,“哇塞,你姐姐好年轻哦。”



于是,我妈的虚荣心便得到极大满足。

而我外婆的虚荣心表现在另一方面,每当有人打听她儿子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外婆矜持而优雅的说明,“有女朋友了,姓陈,住太原路那一带,现在出国读书去了,家明也正要过去呢。”

人家要是捂着嘴巴惊呼,“家明好能干哦,您今后可享福了。”的时候,我外婆就淡淡点头,表现出儿子能干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明想笑到不行,还硬GING在那里,颇为可恶。她也明知道陈妮与舅舅的关系和她希望的有差距,而且她们读的也不是同所大学,仍把陈妮当舅舅的女朋友,一相情愿的可笑。所以呢?我小时侯比较怕外婆,孩子气的认为外婆为了面子问题多少有点不择手段。

终于舅舅的机票订了,行李打包了,预备出发前他主动说,“咏哲,明天舅舅带你去吃KFC好不好?”

这个许诺另我乐不可支,我第二天等舅舅,还特别换了件漂亮点的新裙子。可是舅舅一大早出去就没回来,中午也没来过电话,到了下午家里人都发荒了,我爸还差点去报警。夕阳正好的时候,舅舅回来了,身上的皮肤被晒的发黑红光泽,一身臭汗,象做了一天苦工似的,进屋先灌了两大杯水。外公外婆问他去做什么了,他神秘兮兮,说:“我一直无法破解一条命运密码,以至于日日困惑,不能心安,如今,密码破译,我很开心。”

众人一头雾水,没人知道我舅舅在讲什么,不过,他确实是一副被什么撼动了,又是满足又是高兴的表情,再说他即将出国,也没人好逼他给个解释。舅舅后来爽约,没时间再带我去吃KFC了,他整理东西加上与同学联络参加告别聚会忙到脚打后脑勺。




临行前的一晚,舅舅当全家人的面,抱了一个防水纸的箱子出来,箱子很结实牢靠,里面满满的信,收件人是徐家明,寄件人的地址龙飞凤舞写着本市的地址。有的信很旧了,有的又很新,我随手拿最上面一封看,信封上的戳记日期就是最近两天的。外婆盯着那箱子看了两秒才说,“家明,你还和你笔友保持联络吗?




“是啊,”舅舅答的很轻松,笑意盈盈,拿着裁纸刀和胶带,把箱子严严密密的封起来,放在我面前,“咏哲,拜托你,帮舅舅保管好不好?”




让我保管?保管这个钟蔓芬?我傻掉,瞥到外婆眼里那一点点不满加受伤的内容,是的,她一直以为钟蔓芬已经消失了,原来,她一直静悄悄的,坚韧不拔的,无可摇撼的存在着。




“可以吗?拜托。”舅舅在旁边催问,他的眼睛笑容里满是信任。




“可以啊,”我说,我的语言走在大脑思维的前面,话说完,也就没了犹豫了,没什么比被舅舅信任更可贵的事情,我抱住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保证,“我一定拼命拼命的保护好这个箱子。”

舅舅吻下我的额头,亲昵的抱抱我,和我约定,“舅舅欠你一顿KFC,回来的时候,双倍补给你。”




舅舅飞去美国了,他说他呆的那个学校阳光很多,雨水充沛,没有冰雪。我因为要上课,所以没去送舅舅,但我相信,飞去那个洒满阳光的国度的舅舅,是满怀着期待和梦想的,我猜他找钟曼芬去了。小学没毕业的我并不是个熟读典故涉猎广博的学生,天真的想象,舅舅和钟曼芬是电视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只不过他们没被逼死,而是去了一个适合蝴蝶生活的国家,过快乐的日子。




舅舅离开不日,外婆来我房间与我商酌,“咏哲,把舅舅给你的箱子借给外婆看看好不好?外婆包准不弄坏。”




我不同意,难得的坚决,难得的义正词严,“不给。”




“就一下下,”外婆捏捏我的脸蛋,慈祥的笑。




我突然很气,舅舅拜托给我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来破坏呢?认定了外婆心怀叵测,居然出言不逊,“不许再跟我要舅舅的箱子,不然我跟你脱离祖孙关系。”我有点激动,大口喘着气,莫名其妙竟用了当日外婆逼舅舅选择大学时候的方式。




我的无礼让外婆吃惊不小,我猜我爸妈也吓到,光看着我发呆。外婆下不来台,被外孙女这般拒绝,面子里子挂不住,待想发怒,又觉没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竟生生卡在那里,面红耳赤的。




一家子的静默里,是外公朗然而笑,“家明聪明,加明聪明。”笑完,把外婆拉走。




我兀自呼哧呼哧喘粗气,喘完了到抽屉里找画笔,用我拙劣到羞于见人的画技,在舅舅的箱子上画似是而非的樱桃小丸子,画画的功能类似于封鉴,万一有人动这个箱子,我一定会发现,我答应过舅舅,要拼命拼命的保护他的信的。画完画,我还用衣服左三层右三层的把箱子绑住包好,累出一身大汗,后来我妈进来跟我说:“好啦,不要忙了,妈保证,没人会动你舅舅托你保管的东西,行了,出来吃饭吧。”那天晚上,我抱着箱子睡的。




这件事情过后的第二天,我爸亲自来接我放学,带我去吃KFC,我爸说:“丫头,不要紧张,爸会帮你的。”我爸言出必行,晚上就买了把锁头,帮我装在我房间的厨子上,钥匙只给我一人拿着。坦白讲,我被我爸感动的要死,就因为他费劲巴拉的帮我钉那把锁头。

认识我爸的人都知道我爸是个百分百的书生,而且还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那种型书生。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奶奶是在我出生后的第二年过世的,除了看旧相片,我对自己的爷爷奶奶都没什么印象。我奶奶过世后,我爸妈为了照顾我方便,就搬离本来是和我奶奶一起住的房子,和我外公外婆一起住了,住在一起久了,外婆也不许我爸妈再买房子搬出去独过,外婆的理由是,在一起生活比较省钱,而且我爸连换个灯泡都笨手笨脚的,她实在不放心。

是,我爸除了读书写文章,基本上是个生活白痴。舅舅没出国之前,换灯泡,修水龙头和马桶,接个电线插座,,搬煤气罐都是舅舅的事情,如今舅舅出国了,我却看到我爸开始试着做那些曾是舅舅做过的事情,他知道这个家暂时缺失了一个人,每个人心里也都暂时缺失了一个角,所以,他努力平衡着。是在舅舅走了之后,从我爸戴着眼镜,手忙脚乱帮我为橱柜装锁那天开始,我和我爸之间变亲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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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出国一去就是六年,先是读了学位,后来又找到了工作,最后又被提拔,薪水颇丰。“你的人生顺利的让人嫉妒。”这是我妈的说法,感谢现代科技的发达与昌明,她可以通过视频,MSN和Q等等方式与舅舅聊天,传达另类的赞美。










我家太君的关心比较俗,但很实用,“儿啊,你什么时候结婚?”

舅舅的答案永远都是,“妈,等我找到合适的女生再说。”




按理说,适合舅舅的女生应该是陈妮,不过舅舅说陈妮拿到学位后就去香港了,她们已经久未联络,外婆频频叹息,“现在又不是王宝钏的年代,哪个女人等男人会等六年?”叹息归叹息,她做长远打算的规划还是在逐步进行中。




前两年我家邻居换了房子搬走,外婆立刻买下人家旧屋,与我家现有住房打通,再慢条斯理,不显山不露水的装修好。平时逛街,见了过季打折的好货,从各款精细典雅的床上用品,到漂亮的瓷器和实用的厨具,一样样的置办回家。怎么说呢?或者,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花六年时间等一个男人,但是这个世界上的母亲都愿意花六年时间去准备儿女的婚礼,假如儿女肯给父母更长时间的机会,我看天下的爸爸妈妈们也是很高兴张罗这件事情的,且乐此不疲,趣在其中。




我用了六年的时间,从一个小胖孩长成一个胖丫头,长的只是身体,不包括心智,我一直觉得,自己和舅舅离开前没什么变化,生活规律一样的简单,每天上补习班学英语,看半小时卡通,写作业,吃饭,睡觉,考试。当然,若说六年来毫无进步也太委屈我了,我的成绩由普通上升到不错,再由不错前进到很好,一般女生都是小学初中时期成绩好,一上高中就退步,我反之。




我读到高中成绩变好后,外公每次都拿着我的成绩单笑眯眯夸奖我,“咏哲,你象个奇迹。”

我倒不觉得自己是个奇迹,身要把我归到奇迹里,也是个愚昧的奇迹。和我们班那个会拉小提琴,并在网络BBS上发表N篇点击率超高的文章的美女肖瞳瞳比起来,我尤其愚昧。




肖瞳瞳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气质非常非常非常好,为人也特别的温柔谦逊,她简直就象是某个古堡里特别培养出来,随时准备着嫁王子的公主。我和肖瞳瞳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路同学上来,眼见她考第一了,眼见她拿奖状了,眼见她收情书了,又眼见着她力不从心名次下滑了。而平凡如我,对文字的要求只到杂志《故事会》的程度,唯一喜欢听的流行歌曲仍维持在罗大佑那曲《童年》的阶段,COCO李雯在MTV里扭腰摆臀另人神魂颠倒之际我斥之为神经病。




去看铁达尼号能中途睡着的我,在花季年龄对爱情不理解没憧憬的我,不读金庸和红楼连七龙珠都没看全的我,爱吃爱喝傻笑没朋友身材胖胖的我,一直长在角落里愚昧的我,因为读书成绩的关系,突然就被移到靠近舞台灯光的位置来了。想想出色的,才华过人的肖瞳瞳,再想想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没什么公平可言了。




我突然开始被老师关注,坦白讲,我还真不习惯,另外不习惯的是,身边也突然多了一些有意识与我搭讪的人。肖瞳瞳和我本来从不是朋友,现在会特别的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罐汽水,聊天,“黎咏哲,最近用什么补习资料?”




“老师发的那些啊。”我实话实说,不过没人相信,她们认定了我藏私,不相信我并不是突然变的会读书了,只不过是因为我愚昧,我心无旁骛。




我的功课里面比较差的算是作文,不过我在报社工作的爹妈自然有方法帮我,他们拟订出一些相关习作的提纲和套路出来让我背熟,方便我应用于各类记叙文说明文论文或散文。这样写出来的文章虽然缺少感情,也不会变的文字优美,但胜在条理清楚,绝不会因为情感澎湃而沦落到跑题的地步,属不过不失的范围。




我的作文让父亲头痛,他没少指点我,“咏哲,心中有情,才能笔下动情,感染别人,你这么干巴巴写东西高考时候比较危险。”




我皱眉头,“又要心中有情,又要下笔下动情,哪里来那么想法啊,再说,我写个作文搞那么多激情,下半场考数学情绪怎么转换?”




我娘听了忍无可忍,“你又不是演戏,还转情绪?!转个屁咧~~”




我家太君随着音乐抱元守一,正练太级,听我娘发飙,噗嗤而笑,破功。我不敢多话,回房间温书。




每次我舅舅利用高科技与外婆聊天的时候,都问起我的情况,外婆说,“咏哲比你乖,省心多了。”




我确实让家人省心多了,高考志愿都是我妈代劳填的,我自己懒得动手也懒得想,我是个没什么想法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乐得把未来交给爹娘处理,他们人生经验丰富,又工作在资讯发达的报业,应该会帮我规划出一个所谓的美好未来吧,我习惯坐享其成。




我怀疑舅舅是不是对于我家太君口中形容的我有不满,意图打破我让家人省心的形象,他最常在视频聊天里问我,“咏哲,身边有没有让你心动的男生?”一副我不早恋会遗憾终生的德性,舅舅问的我次数多了,弄的我也觉得没有喜欢的人象是罪过一样。所以,我就找啊找啊,总算找到了还看的入眼的目标,隔壁班的一个弱鸡男,个头够高,就是瘦的可怜。




星期天的早上,和舅舅用Q通话,我就打字上去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偶尔经过我的窗前。”




视频里的舅舅穿着白衬衣,头发披肩,目光清澈,笑容温暖,他不象是上班族,倒象是个应该手握画笔,随意支个画架在湖边写生的艺术家。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喝咖啡,他回我一句,“你有没有对他放电?”




我晕,放电?!“你当我是电鳗啊。”我抗议,拿一叠要背的历史资料去拍拍电脑屏幕。




舅舅在那边故意假装躲开,这是我们两个喜欢玩的游戏。




舅舅问我,“要高考了,紧张不紧张。”




“还好,”我大咧咧的,“不过还蛮怕考不到的。”




“你那个表情也叫怕?”舅舅挑条眉毛,通过视频看着在电脑前面吃零食的我。




我嚼着薯片,亮一下手里的历史资料,“不是怕考试,是怕背这个啊,我们历史老师超体贴,为我们编了一个历史上的今天,吼,真是够了,这堆古人又打又杀,又要地盘又抽大麻,把世界闹成现在这样也就罢了,还要我一年365天忙着背他们,是想怎样啊,气死我了----”




舅舅一口咖啡喷出来,又呛又咳又笑,我听到电脑音箱里传来的声音是重叠的,不单是舅舅,还有另一个声音边笑边说,“你外甥女好可爱,又占地盘又抽大麻,哈哈~~~”




我爸在我身边疑惑,“他室友这个时间在他房间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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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麦关掉跟爸说:“你小声点,这个时间那边也才晚上七八点,都是男生,在一个房间又不会怎样,那么小器干嘛?”



我爸没吭声,舅舅在视频里问,“咏哲,你旁边是谁?”




我重新开麦,“是我爹啦,罗嗦的老头子,最近因为太小器,开始有脱发的趋势,在脑袋上创造地中海奇观------”




我爸气的揪我耳朵,舅舅冲我爸招手,忍笑,“姐夫,早上好。”




我高考的时候,外公外婆加上我妈我爸也都很紧张,和当年陪我舅考试的时候一样,家人轮番上阵相陪。我一直表现的心平气和,她们让我吃牛肉我绝不要猪肉,她们让我坐的士我绝不搭公车,我只想把考试的日子顺当当混过去了事。




几天的考试结束后,我爸捞到一个去洛杉矶公干的优差,我的考试成绩还没出来,全家仍心中揣揣,但我爸即将去骆杉矶的消息让她们分散了点注意力,外婆一直叮嘱我爸,有时间拐去舅舅那里看看,我爸跟外婆说,“这是当然,就算我不去看家明家明也会来看我的。”




在我爸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妈找关系得知了我的考试成绩和入取学校,我这才知道,我考到了和我舅同一所的大学,不过我是念外文系。我好笑,问我妈,“我从小就上英文补习班,到读大学还要念外文系,这外语到底是有多重要?要我花掉人生20多年的时间去学?”




我妈白我一眼,给我一很好的理由,“你说中文都说一辈子,学外文学一辈子也理所当然啊。”




也对,我只好认了。另一件我不得不认的事情是我必须面对我妈给我的改造,我妈把她常用的一个磅秤让给我用,指着磅秤上逼近70公斤位置的指针,扬着她两条秀眉,拿出访问名流的态度,“今后有改变的打算吗?”




怪,我前面十几年与我这身脂肪相依为命没出过状况,为什么要改变?无耻的摇头,“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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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西 at 2008-8-02 12:51:26
我妈当时没吭气。

中午我家的餐桌上是凉拌黄瓜,小米稀粥,是我爱吃的,就是分量少了点,考虑下午还要到公园下棋的外公需要体力,到剧校给学生上课的外婆也很需要体力,我忍痛只吃了一点点,反正我家冰箱里的零食够多。




难得暑假没作业,我乐疯了,上线玩了会儿游戏,经常被别人杀掉,太不吉利了,作罢。又跑到肖瞳瞳常混的BBS看她的文章,点击率和回贴率都高的吓人,这家伙真是能干,不过她写的那些什么“她看着窗外的青草在月光里摇曳,”又什么“阳光把墙壁切割成两种颜色------”之类的,全是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哗,肖瞳瞳她住哪儿啊,鬼屋吗?




玩的饿了,去冰箱淘零食,mamami啊,我家冰箱从来没这么空过,象被人打劫过一样,只有生肉,生菜,完蛋了,我妈忘了给我补货。那泡包面吧,翻箱倒柜,连泡面都长脚逃亡了?鸡蛋呢?没有,溜回鸡肚子里去了吗?总之,我家清锅冷灶,前所未有的荒凉,东翻西翻,遍无所获,我也累的够戗,只好委屈的躺到床上睡了一觉。




傍晚,外公先回来,我起床叫饿,外公面有难色,他一向不染指厨房,我不能为难他,只好捧本《七龙珠》百无聊赖翻一会儿。终于等到外婆回来了,她安抚我,等着,马上好饭。




我望穿秋水的等着,等来一碟凉拌花菜,里面挺好看的搭配着胡萝,没有米饭,还是薄粥,分量仍然不多。我忽觉大事不妙,这和我家往日餐餐有鱼肉,顿顿喝好汤的日子相差太远,吓的也吃不下饭,问外婆,“我家出什么事情了,被人追债吗?怎么吃这么可怜?“




“傻孩子,”外婆慢条斯理解释,“我们全都在陪你减肥啊。“




青天霹雳,陪我减肥?我瞅瞅坐我对面瘦的仙风道骨的外公,再看看身段灵巧不输年轻女子的外婆,真是不能置信,是我妈吗?是我妈让我可怜的外公和外婆陪我减肥吗?我好想对月呼唤,嫦娥姐姐,这样不公平啊~~~




晚上,我等我妈回来,打算与之谈判。我妈不但回来了,还带了几个工人抬着她送我的礼物,有礼物我精神很多,何况是那么老大的一个礼物,工人把礼物装好,是台跑步机~~~




“以后每天在这机子上慢跑40分钟,早上20分钟,晚上20分钟。”我娘穿着职业套装,亭亭玉立,用那种跟小编开会的态度,笃定交代,语气毋庸质疑,




我冒死挣扎,“是不是外公外婆也陪着我跑?“




“是盯着你跑。”我娘变魔术样掏出秒表一枚,递给外婆。




“我可以反对吗?”我挎着脸看我妈,




“你说呢?”我妈极有风度的笑着反问。




我知道这次自己死定了,不禁沮丧难言,抱着枕头,实在想哭,我的KFC和红烧肉啊,还有学校附近巷子那家馆子的椒盐排骨,就这么和我永别了吗?




“你那是张什么脸?”我妈被我的表情刺激的十分不耐烦,数落我,“小姐,你看看你那形象,马上大学生了,再这么没上进心交不到男朋友的。你性格这么闷,除了死读书脑子也不会转弯,说好听是天真,说难听就是笨,当然要把自己拾掇的可以见人点,在学校找个家世好点的男朋友,毕业出来借个力,工作几年增加点见识换换气质,然后老老实实嫁人是正经------




我目瞪口呆,我妈原来是安的这个心啊,原来她一直觉得我没办法见人吗?这真让我伤心。可结婚这回事情离我应该很遥远吧?现在准备不会太早吗?张口结舌的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咬咬牙又忍下来,忽然记起那年舅舅在他们中学旁的公车站跟我说的话,“等你再大一点的时候,没人可以管你太多的时候,可以多拥有点自由的时候再闹别扭不好吗?可是等我们长大后,有些事情又做不出来,而且------



舅舅那欲言又止的而且,我现在好象能体会一点了。

我妈坐到我身边,又掏出张书单,“这些书外公书房里有,去找来看,真是的,刚考完试,连首苏东坡的《赤壁怀古》就忘的干干净净,趁着暑假没作业,好好看点书充实自己,万一哪天遇到喜欢的男生,好歹还能装装气质。”

我凑近我妈一点,说,“妈,我怎么到现在才发现,我们家人都生的很漂亮诶,我确实需要反省,安啦,我会按时训练。”

我妈被我恭维的有点糊涂,还有点飘,相信我,这可是我第一次夸我娘漂亮,她似乎颇心花怒放,居然放过我,捏捏我的鼻头,“难得你嘴甜一次,算了,今天晚上放你一马,我去洗澡。”

我忍到我妈走出我房间,立刻开电脑Q我舅舅,狂哭,“舅舅,我爹有没有找你?快点叫他回家,我妈要灭我。”

我舅居然在线,回我话,“你妈灭你?她又不是灭绝师太?什么事情?”


“她让我减肥,每天只喂我吃一小汤匙米汤和两片菜叶,”我努力夸大着事实,争取同情,“喂兔子也给点肉丝吧-----”


舅舅仍然冷静,“咏哲,这个比喻错误,兔子食素。”

我不依不饶,继续大哭,“让我爸回来救我,我不管啦-----”

舅舅打字,“放心,你爸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去,再过两天舅舅也回去。”

我没办法只打雷不下雨的干嚎下去,仔细研究那行字,小心的确认,“你是说最近会回家吗?舅?”

“是的,我正整理行李呢?回国后的工作也快安排好了。”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深吸口气冲出卧室对着客厅大叫,“天啦天啦,舅舅要回家了,舅舅要回家了----

我妈在浴室洗澡,打开条门缝,露出半个带着泡泡的脑袋,“你说什么?

“舅舅,舅舅,”兴奋的口吃,“舅舅要回家了,他说的,在电脑里-----”

我外公外婆齐齐抢进我的卧室,动作迅速利落,如有神助

在舅舅之前回家的我爸,受到热烈的欢迎,我外婆老泪纵横,握着我爸的手念叨,“是你劝了家明是不是?所以家明才肯回来,我一直觉得家明为了当初大学志愿的事情恨我,所以才不愿意回来。“

“妈,您想多了,”我爸对我外婆一直都很尊重,说话用敬语的,劝慰,“没那回事情,这么说可是小看了家明,他只是想在外国多学习几年,累积些经验,哪儿有恨您一说,再说,这次是他自己要求回来的,我没开口要求他。”

外公满屋子转悠张罗酒,跟我爸讲,“晚上咱爷俩喝两盅,我下厨弄点好吃的。”

我快吓死,这是信奉君子远庖厨的外公吗?弱弱的问句,“外公,你弄的东西能吃吗?”

“能吃是恩典,不能吃是正常,”外公难得的幽默,竟还幽默的铿锵有力。

家中群情激奋,心里眼里挂着的全是舅舅,外婆收拾房间,我妈已开始着手撒网布饵,寻摸着哪家女子的品貌学历与我舅般配,她想当红娘想疯了似的。我念念不忘钟蔓芬,她和舅舅的信我都好好的收着呢,不知道舅舅会不会把钟蔓芬一起带回来?

大家乱忙着,独我爸坐在沙发上沉思,仿佛很累,也是,飞了那么长时间,时差调不过来正常的。我过去推我爸,“去睡儿吧,坐那么久飞机很辛苦呢。”

我爸笑了,趁我妈不注意和我咬耳朵,“相信老爸,我会救你的。”

我爸确有救到我,那天晚饭我吃到了我外公嘴里说的恩典,“清蒸鲈鱼,”外公手艺不错,没把鲈鱼料理成他说的正常。可惜的是我爸威力有限,他只救了我一点点,我吃到的是分量超级少的一小块鲈鱼,而且还没可乐喝,只能喝减肥茶,真是不甘心,让我爸这个妻管炎救我,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了。


舅舅回家那天我家没人知道,他是悄悄回来的,联络了他朋友去机场接,大箱子小包的,一共七八件行李。舅舅认定我们家除了老人孩子就是女人,唯一的男性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索性自己解决劳动力问题了。

舅舅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跑步机上汗流浃背的玩命,累的象条狗样吐着舌头喘气,外公在旁边贴心的帮我擦汗,外婆就铁面无私掐着秒表,我总怀疑外婆有意整我故意拖延训练时间,我不信我跑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够二十分钟,说不定连跑步机都被做了手脚的。听到门铃响的一刻,我滚下跑步机,冲去开门,终于找到借口脱离那鬼东西了。

门外耀眼生花的立着个高大的男子,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穿着件简单的纯白暗条纹短袖衬衫,米色卡其布宽裤,皮肤光洁健康,被晒成阳刚的古铜色,这是谁?我努力调整自己因跑步而弄的乱七八糟的呼吸,仔细辨认门口的帅男,那帅男似乎也有点惊讶的打量辨认着我,还是他先恢复理智,试探着,“咏哲?!”

我方省,“舅舅?!”
然后我们同时怪叫,我说,“你怎么象是从刚果回来的?”

他说,“你去唐朝做时光旅行了吗?”

然后我们又异口同声,“和摄像头里拍到的差这么多?”

嗨,真是的,估计舅舅回来后,我们家的摄像头会下岗吧。

闻声出来的外公外婆见了舅舅也是先呆怔片刻,之后就全都泪眼婆娑,外公埋怨,“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这孩子可也远游的太久了吧?”

舅舅和外公外婆抱在一起,眼眶就红了,那场面煽情的一塌糊涂,害的我也想哭。

后来我妈我爸赶回来,我妈和我舅抱的时间最长最亲密,再来我舅 一句,“姐,这些年辛苦你了,”就把我妈也给招哭了。我舅和我爸抱的时间最短,哥们式的抱一下,抿着嘴角,很有默契的笑笑,什么都没说。

我都到好晚好晚,困的上下眼皮打架的时候才轮到抱舅舅,没办法,全家人兴奋的睡不着觉,好容易等他们都躺下了我才去敲舅舅的房门,还抱着他临走前拜托我保管的箱子。舅舅接过箱子时候的表情很难描述,他手指抚摩着箱子上的樱桃小丸子,声音哑哑的问我,“怎么画了这个?有人要你打开它吗?”

“对啊,”我做个鬼脸,“是外婆。”

舅舅象小时候那样,用他的巨灵大掌摸摸我的头发,说,“看,几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快170公分了吧?”

我点点头,任他的手掌停在我的头顶,舅舅又笑,笑出眼里的一星水光,也没跟我客气道声辛苦,还揶揄我,“瞧瞧你吃的这身肉,也不节制点,来,给舅舅抱抱。”

我只能说,舅舅抱我抱的最夸张,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有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头发里,我舅,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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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舅舅象是给我们家刮进一阵龙卷风,每个人都被吹的象陀螺样旋转起来,喝不完的接风酒,吃不完的流水席,我舅舅常早上就出去吃早茶,吃到中午就赶中饭,然后下午茶,接着晚饭,饭后续摊,直接换KTV或舞厅,亲戚,同学,朋友,走马灯样轮着请来请去,有很多天,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为了我的减肥计划,我不便出现在任何形式的酒池肉林中,所以,我象修女样,白天胡乱看我妈派给我的那些经典著作,吃少少的水煮菜,还要做运动,晚上自顾自睡觉。我妈不让我出门,说会晒黑,还弄一堆护肤品给我,教我怎样保护手脚,最好身上的每分皮肤都嫩嫩的,她的目标是把我变成一仙女去读大学,相信之前我妈忍我已经忍很久了,碍于怕影响我高考成绩,才咬牙撑到现在。不过秉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原则,好象除了吃水煮菜这一项听命于我妈,其他几项都打折,我大部分时间是观赏少儿频道的节目,看很多小孩子用一堆废铜烂铁制造出的机器人打来打去,在电视前乐的哈哈笑。




每天要等到很晚舅舅才回家,那时候我已经睡了。有时候早餐桌上见到舅舅,他神情疲倦,向我问好兼道歉,“咏哲,对不起,舅舅尚欠你一顿KFC,等这段糜烂的日子结束后我一定带你去。”




我爸鼓励性的拍拍舅舅的肩膀,“辛苦,应酬是免不了的,等过些时间就正常了。”




我妈也说:“反正咏哲减肥期,也不能吃热量太高的东西。”又打量我,“恩,是瘦些了。”




我懒得吭声,一天到晚饿的我头晕眼花,没力气说话,心情不好,回我妈一句,“不如你把我送埃塞俄比亚去过夏令营,我瘦的不是更快点?”




我妈生气,出门前用皮包不很重的砸我后背,威胁,“回来再和你算帐。”我当这是妈在被我忤逆后,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并没觉得胖影响了我的生活,不明白为什么要改变呢?不过算了,从小到大,我不理解的事情很多,但我也都照着大人的要求去做。记得小学时候,我还有胆子交张白卷上去给老师,虽然此举任性所为不值得称颂鼓励,不过现在的我确实没了任性的胆量与兴致。就象舅舅说的,任性的结果很麻烦,很罗嗦,难以解释。或者每个人都一样吧,表面上无可奈何,循规蹈矩的活着,骨子里却藏着幅不为人知的浮世绘,起码,我是这样,舅舅是这样。




又过了几天的早上,我躺在沙发上背我妈布置的功课,“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呃~~千里冰峰,万里雪飘-----”




“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舅舅从他房间出来接正确的,损我,“你真有高中毕业吗?”




“我有国家认可的高中毕业证书。”我说。今天舅舅可真帅,白长裤,深蓝长袖衬衫,搭配蓝低白点的颈巾,垂肩长发干净而柔和,他整个人清爽俊朗的象画中人物,可是考虑到今天的天气,我就笑了,“舅,你约了谁?外面快四十度诶,还穿成这样?”




舅坐到我身边,长手长脚的摊在沙发上,吐口长气,“去参加老同学办的一个沙龙,他家冷气开的太足,昨天去玩差点冻死我。”




“可怜,”我随口说,估计舅舅也急着出门,没打算和他聊下去,极其消化不良的继续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到处是凄凉--------”




“是无处话凄凉。”舅舅没急着走,不厌其烦纠正我。




真是挫败,我把词选丢去茶几上,不爽透了,跟我舅抱怨,“背这玩意到底能多有气质?”




“气质?”我舅舅楞了楞,“这跟气质没什么关系?是和感情有关。”




我崩溃,以手蒙脸,哀号,“饶了我吧,一个气质我还没弄明白,这又来了个感情,安心让我活不成。”




舅舅笑,笑完又叹气,“看你妈把你逼的,算了,今天舅舅不出去了,回来这么多天除了吃饭就是吃饭,烦死了,都没看看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变成了什么样子,咏哲,带舅舅出去转转吧?”




“我妈不让我出门,怕我晒黑。”我故意说,我知道,假如和舅舅出去,我妈也管不了。




舅舅扭曲着嘴角,做个鬼脸,我了解鬼脸下的含义,管她的呢。




“去换衣服,”我要求,“别指望我在这么热的天陪你衣冠楚楚的装上流社会。”




“遵命,公主。”




我和舅舅真的是太有闲情逸致了,顶着太阳找去他读书时候的中学,路过我以前就读的那家幼儿园的时候,我特别去看幼儿园门口的杂货店还安在否,在是在,不过改小超市了,当然也没有了玻璃瓶装的可乐,舅舅买了两罐冰凉的灌装百事,然后我们闲晃,溜着路边的树阴,去他的学校,在校门口与看更的交涉半天才获准进校园怀旧。




逛到小礼堂,舅舅说:“变化蛮大,盖了新校舍,也添了很多新设施。”说这话的时候,他凝视着小礼堂的舞台沉默很久。




我问他,“你是毕业生代表,在这里致辞过吗?”我以为舅舅是想起这个。




舅舅答非所问,“我有个朋友,在这里演讲过一个题目,《也谈教育带来的读书恐惧》,很精彩。”




我冲口而出,“你那朋友现在还活着吗?这题目很累诶,学校怎么会允许他上台?”




“有啊,他还活着,”舅舅温柔浅笑,居然很骄傲的样子,“我的朋友就能办到,他是个很有勇气也很有大智慧的人,我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




很吓人,我第一次见舅舅崇拜别人的样子,平时我都觉得我舅只是外表谦和,其实他骄傲的很,几乎没崇拜过谁。




“那你朋友------”我想说,你朋友现在在哪里?




可我话没说完,就被舅舅打断,“好啦,你还想去哪里呢?我们走吧?”




我能去哪里呢?当然是去吃,快饿疯了的我,带着我舅舅去我高中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扫货。放假期间,人不多,我从葱油饼一路吃到椒盐排骨,而且执意用我的零用钱请舅舅,“终于轮到我给你接风了。”




我舅一脸为难,“我不喜欢女生帮我付帐。”




“你可以当我是男生。”我递舅舅一个肉夹馒头,“快吃,这和你以前从大学那边买回来的味道差不多。”




我舅舅有兴趣,大口嚼,赞叹,“味道好。”还给我感慨,“我们小时候吃的东西就是这样,看起来脏兮兮味道却好的不得了。”




“吃这个有点违反你现在的生活品质是不是?”我问舅舅




“有点,不过可以接受。”我舅倒挺坦白的




我怒,“不许背叛你的青春。”




最后吃椒盐排骨的时候我舅再没提生活品质的事情,我两个人手忙嘴忙,满脸油汗,把热腾腾煮的火候老道的排骨以手拆开,蘸着椒盐酣畅淋漓,狠吃了一通。舅舅拎着条块骨头,学我的样子在碟子里用力磕,让骨髓自然震落到碟子里,边磕还边说,“过瘾,这样吃东西好过瘾,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胖的跟正方形一样了。”




“你应该庆幸你的外甥女不是横放的长方形。”




“贫嘴,”舅舅笑骂,问,“在你教室窗外经过的男孩还好吗?




“不知道诶,”




“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




“喜欢他?没有啊,”我好无辜,“你一直问我,我只好左看右看的,找个还看得下去的人跟你交代啊,他的教室在我们教室后面,当然会偶尔经过我的窗前,别的我都不知道。”




“不会连名字都不知道吧?”舅舅惊讶




“对,不知道。”

“没打听过?”




“打听这个干嘛?谁在乎他叫什么?”




我舅结论,“发现你有点无情无意,若能一直无情到老也不错。”




我心里想,听说爱情的结局都是绝望,谁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呢?大力点头,“舅,我同意一的说法,我要无情无义。”举起碗以汤代酒与舅舅干杯,一口气喝掉,这回满足了,托着丰足的胃叫老板,“结帐结帐。




结帐完我尚余一元RMB,请舅舅喝路边卖的五角钱一杯的冰凉甘蔗汁,为这次的出游做了个完美的Ending,我跟我舅说,“你得把我带回家,我没钱了。”




我和舅舅回家的时候一身汗臭,加上在小吃店里沾染上的满身葱花油烟味,一进门就被外婆识破,“你两个去哪里吃了?臭成这个样子?”




我舅避重就轻的强调,“妈,这不是臭,是红尘味道。”




外婆认可,自打舅舅回来后,外婆就处在即使舅舅指鹿为马,她也跟着指鹿为马的状态,笑道,“是是,红尘味道,我儿子这词儿形容的,真是妙。”




我太高兴了,只要有舅舅在,估计我以后可以经常出去混,人生多乐趣。




我人生多乐趣的念头都没捱过十小时即宣告破灭,舅舅后半夜忽然又拉又吐的闹腾起来,从洗手间出来进去太多次,全家人都被惊醒。不过不包括我,我是被我妈拎起来的,她柳眉倒竖怒火冲天,“咏哲,你这不长进的丫头,想气死我是不是?白天你带着舅舅去哪里了?”




我迷迷糊糊,打算抵死不认自己有去狂吃海塞,可睡的太沉,耷拉着脑袋嘴都张不开。听见舅舅进来拉我妈,“行了,这么晚不要吵孩子,你脾气怎么还这么坏啊。”




我妈铁青着脸,冲我叫,“你还睡?给我起来------”




舅舅捂着肚子,哼唧,“不要闹了,哎哟-------”又去洗手间。




我听到外婆一叠声叫唤离休前在医院做医生的外公,“你个死老头子,药配好没有啊,”又叫我爸,“宗瀚,你补液盐怎么弄那么慢?”




我终于清醒,吓的起床,统统向我妈坦白,我妈晃着满头发卷,发飙,“给我跪下。”




刚吃了药的舅舅不理我妈,抓着我,声音不大,极坚决,“不许再闹,我不舒服,现在要休息,我让咏哲陪我。”不等我妈反应,就把我带进他房间,将她们关在门外。




我道歉,“舅,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舅舅看起来很疲倦,面色灰败,满额虚汗,靠在床头,还努力安抚我,“你看,你和我吃一样的东西,你都没事,我这些天吃的太杂,肠胃负担重,加上前天冷气吹太多了,所以才搞成这样,根本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




“真啦。”舅舅保证。




我嘘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滴滴声,是舅舅的手提电脑响,上面开着MSN的页面,滚了很多很多很多排字,就一句话,“家明,你怎么样?还好吗?”相信舅舅本来是和某人聊天,后来他闹起病来,我们全家照顾舅舅的时候,这个人就被冷落在电脑里了。




“是我朋友,”舅舅跟我说明,“帮我把手提电脑拿来,我跟他说一声,免得他等的急。”




我看舅舅那么不舒服,要求,“你躺着吧,我帮你打字,你说,我敲键盘。”




舅舅苦笑,“好啊,你就说我没事了,让他不用担心。”




我依言输入,“我舅舅说他没事情了,你不用担心。”啊,原来跟舅舅聊天的人叫伟,他的MSN相片是副挺抽象的图画,有花有草,不过都不是以正常形态出现的,花草全无章法的扭曲挤压在一起,但不难看。




我的话传过去几秒,对方说,“那就好,替我问候他,让他早点休息,不要再乱吃东西。”




我把话告诉舅舅,顺便也给他一个内疚的表情,我必须承认,害舅舅生病,我有点责任。




舅舅让我转告伟,他会好好休息,也请伟注意身体,明天他再找他。我很乐意的转述了这个内容,伟回我一个笑脸,说谢谢我的传话,然后他居然问我,“咏哲,你现在有没有学会骑单车?”




“咦?舅,你朋友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还知道我有学单车但是一直学不会诶。”我看向舅舅,奈何舅舅闭着眼睛,居然睡着了?真是不体贴,我这边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应对,“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学不会骑单车?”




“我和你舅舅共同分担房租有几年了,”伟说,“家明会提些家里的事情,他经常讲起你,说你是个任性的小天使。”伟选了朵花,敲在文字里送我。哦,原来伟就是舅舅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室友啊,我感觉舅舅这个室友是个大好人,汗`~我承认,我对好人的要求低了点。




我老气横秋,“抱拳,失敬,您何处高就?”




伟陪我玩,“抱拳回礼,在下教书匠一名,卖弄口舌,聊以温饱。”




我大乐,兴致来了,“你是老师哦,那我问你一件事情,怎样才能快速背会苏老头的《江城子》?就是十年生死很难忘的那个,我想在两分钟内熟记背给我妈听,因为我给我舅乱吃了东西,害他生病,惹的天怒人怨,现在我娘正守在门口等我出去,意图乱棍处罚,我需要有好表现将功折罪。”




“那阕词很短,并不难背。”

“我觉得好难,超级拗口,比背历史地理难多了。”

“会~~吗????”可能伟觉得难以理解,打过来好几个问号,接着给我办法,“假如太勉强也不要强迫自己,令堂不是正在气头上吗?目前听你背词也不是太好的选择,考虑一下读《金刚经》哄她开心如何?”




《金刚经》?我坐在电脑前楞两秒后掩嘴而笑,舅舅的朋友是个妙人,蛮会恶搞的,我回送鲜花一朵,说:“谢谢你,这个办法很好,我试试。“




“那祝你好运,”伟向我告辞,“我还有事情,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再见。”

“好好照顾你舅舅,”伟一再叮嘱我,“再见。”




我关掉电脑,觉得心里暖暖的,想来伟定然和舅舅情如兄弟,在国外他们共同打拼多年,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感情,所以,伟才那么关心舅舅。




从舅舅房间出去,我妈仍端坐在客厅,老爸和外婆外公也在,我两手揪住耳朵,告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我妈目光冷冷的,外婆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克制,问我,“你舅舅怎么样?”




“睡着了,”我仍揪着自己耳朵装可怜,见我妈没放过我的打算,想继续说点软话,结果说出来的就是,“妈,别生气了,要不我念段金刚~~~经~~经`~给您消气?”




我爸噗嗤就笑出声,外公干脆扭头望着电视不看我,我妈手扶额角,一副受够了我的表情,好在她理智尚存,咬牙切齿说,“回你房间去,以后没我同意,不许出家门一步。”




这是禁我足啊,多传统的惩罚方式,我屈服于家母淫威,乖乖回房间睡觉,算了吧,禁足数日换今天一日精彩,也还值得。




接下来几天,我舅没再上吐下泄,他感冒了,有点低热,终于有了不出门应酬的理由,陪我在家听我妈长篇大论的训话。我妈固然生气我把舅舅弄病了,不过她最气的是我吃掉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前面日子的努力一朝丧尽,因此罚我每天运动的时间加长,我只得私下跟舅舅说,“如今吃变成一种罪了是不是?”




舅说,“你这个年龄应该让自己美丽。不然会对不起上帝。”沉吟半晌又说,“可是假如你不开心,好象又对不起自己。”




我吐苦水的后果是让我舅看起来很烦恼,我只得又去安慰我舅,“好啦,你也不要烦,那么认真干嘛?笑一下。”




舅舅习惯的揉揉我的头发,笑的有点无奈。说实话,舅舅回来后瘦了点,而且好象不太会发光了,他看起来儒雅,斯文,有风度。但是没了象刚下飞机,站在房门口时那种耀眼生花的力量,他的电力不知道消耗到哪里去了。




一日,我妈解放我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她说进了大学校门我那些运动衫裤实在太土,要置办新的,我不敢不去,怕她念叨,她已经念了我三天了,再念神仙都会崩溃的。现在我很后悔自己多吃了椒盐排骨。




妈看中一条米色长裙,裙摆拉开如雀屏般绽放,十分淑女,我觉得那条裙子身材修长高挑的肖瞳瞳穿好看,我壮如山宽如河,根本不适合那条裙子,屡试不成后,那条裙子我妈买下了,她穿还比我穿好看些。




付帐的时候我妈就不爽了,不依不饶的就椒盐排骨事件继续开念,其实我觉得自己耐心已经不错,可是在人来人去的商场听我妈教训毕竟和在家不一样,就没忍住,我妈要求我一定要守到45公斤把腰围缩到一尺八的时候,我就顶了句,“不要了吧,累死我也瘦不到那种程度。”




“我妈不满,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自暴自弃?”

我骇异,“我哪儿有自暴自弃?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叫自暴自弃?”

“贪嘴是罪。”我妈很认真

“民以食为天,追求口腹之欲与追求名利之欲一样,都是正常的,何罪之有?”我顶回去。




我妈火有点上来了,大庭广众下努力压抑着,保持冷静举例,“假如郝思嘉不是德克萨斯洲腰最细的姑娘,娇美无双,又懂得上进,白瑞德不可能一眼看中她。”我妈苦口婆心,“今后你也会遇到喜欢的人,当然要把自己打扮的美丽点才可以,女人,总要准备着,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是这样解释的吗?我搞不清楚,重点是,我妈说的典故是什么?我问,“妈,郝思嘉和白瑞德是谁?”玩具柜台那边有只通体苍绿的电动大恐龙,漂亮的吓死人,也贵的离谱,哗,四百多RMB啊,现在的孩子真是堕落,玩这么豪华的玩具。我正寻思着,忽听身边抽泣声,噫,我妈在哭?为什么?见她怒冲冲瞪我一眼,就往商场外头冲,我跟着她,百思不解我妈为何伤心?就算因为我和她顶嘴,她也不用激动到哭吧?




这个城市在连着高温后,终于下起瓢泼大雨,我妈是那种断不肯在头上身上淋到雨水的人,所以,她就委屈的站在商场大厅掉眼泪,她的身边站着人高马大的女儿----我,这副画面还挺能吸引回头率。,我想跟我妈道歉,一时间又不知如何说起,后来我妈手机响,是我爸的电话,我妈走到一边去跟我爸说话,第一句就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站在商场橱窗前看外面的雨帘,有点哭笑不得,我妈伤心的原因总不会是,她的女儿又胖又不认得郝思嘉和白瑞德吧?




我妈和我爸讲完电话后还是不理我,我问她要不要喝饮料,喝的话我去买,我妈横我一眼,似乎更气了,我方记起,喝含糖饮料是减肥大忌,我如此讨好根本就是火上浇油。大雨久久不停,我妈也不急忙拦车,不晓得在等什么。我很不耐烦,照我的脾气大概就冒雨出去了,过没多久我舅舅居然进来,笑笑的,“姐夫陪我去设计院报道,本来他要来的,临时有事,换我过来接。”

我彻底无语,佩服死我妈,这也要人来接?
高西 at 2008-8-02 12:52:45
我妈回家后继续与我冷战,晚上饭也没吃,还撂狠话,“今后不用陪咏哲减肥了,让她自生自灭,吃死算数。”




因为我妈把自己关房间里玩自闭,所以大家都问我事情经过,我实话实说,最后跟外公外婆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又胖又不懂得谁是郝思嘉和白瑞德。”




“不是这样的,”我爸帮我妈说话,“你不能误会你妈,原因是------”我爸想说清楚点,结果抬眼看看外公外婆就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最后总结,“其实也差不多,就是~~因为你不学无术,连《飘》都不知道。”




老爸话不讲清楚,我悻悻回屋,舅舅随后跟进来,拿了四本书,比较早版本的《飘》,跟我说,“郝思嘉和白瑞德就在这里面。”




我舅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他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笑,说起来,一个妈妈被女儿的胖和不认识《飘》而弄哭,我真的觉得蛮有笑点的,所以把头埋在枕头里,笑了半天,难得的是我舅,还陪着我笑。




“你妈和你爸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开始恋爱的,”我舅等我笑完冷静下来后跟我说,“你妈那时候是校花哦,很漂亮,功课又好,你爸对你妈是一见钟情,追的很辛苦才得成正果,所以,你妈总是认为,美好的恋情是在校园时候发生的,她对你有期望,所以才那么紧张。”




听完舅舅的话,我多少能体会我妈的心情,我想我爸刚才也是想讲舅舅这番话给我听,可惜当着外公外婆的面讲当年追妈妈的事情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把罪名都怪到《飘》上面去了。




“你不要生你妈的气。”我舅劝我。




“我才不会,我没那么幼稚。”




舅舅撇嘴,“你或者不幼稚,可你无情无义,哪儿有把自己妈妈气哭了自己笑成那样的。”




我尴尬,“我也不是成心想笑,可我真的觉得,没必要哭啊,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你没焦虑过?”




“焦虑什么?”




比如说,“很多漂亮衣服你没办法穿”




我笑,“舅,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一边享受了美食,一边还要为穿不到漂亮衣服生气,美食和美丽我选了美食,就不能再抱怨了,全都要,又要不起,天天自怨自艾,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舅舅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撑着下巴,很仔细的带点研究意味的看着我,问,“是不是真的,美食和美丽只能选一样?不可以全要吗?”




“比较难吧,现在这个社会,美食与美丽不共戴天。”我说。




舅沉默了,垂着眼睛看我床柜上的一只机器猫看很久后站起来,交代,“把那本小说研究研究。”交代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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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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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那套长达四本的巨著对我来说太有难度,没翻几页就沉沉睡去,我外公常说我前辈子是猪,只要头挨到枕头,就会在短时间内进入深睡眠状态。当然,我会睡觉不等于会解决问题,哲人说每天早上都有个新鲜的太阳是正确的,但每天早上的太阳无论有多新鲜,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我妈与我冷战两天了,她和家里每个人说话就不跟我说话,往好处想,她是在向我施压,要我今后事无巨细都听命于她,按照她给我安排的人生过活,往坏处想,我会觉得,我妈是不是因为我胖又不懂得《飘》就不要我了?我尽量往好处想,忘记坏处的阴影。




两天来家里气压偏低,我听到外公表示对我妈的态度表示不满,我爸似乎为了弥补我妈的冷淡就加倍对我好,只有我舅处于平常心,下了班就回房间画设计图,他工作时候的样子很专心,很有魅力,很有光芒。




和我妈冷战到第三天的早上是星期天,吃早餐前我舅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带咏哲出去吃早茶,早点不用预备我们的了。”




我有点惊吓,这个时间出去吃早茶?不是找死吗?我妈就显然不乐意,想开口反驳,舅舅先说,“我是通知,不是请示,中午我们也不回来吃。”说完拉上我就走,门关上的一刻,我看到我妈气急败坏的一张脸。




舅舅带我去的是家豪华的酒楼,真是堕落,我小口抿着蛋挞,算计着卡路里,边跟舅舅说,“就我们两个人不用花那么多钱吧?这里贵的吓人。”




“钱这东西看的是程度,和你倾其所有请我一顿相比,我这一餐其实很便宜。”舅舅说着话,把虾饺烧卖一样样端过来,服务员已经泡好一盏冻顶乌龙,茶香沁脾,随着袅袅茶香,我心情随之明亮,舅舅明察秋毫,问,“是不是开心点了?“




“是。”我承认。




“多吃点,这两天辛苦了。”




我摇头,舅舅的体贴让我有点想哭,不过尽量笑出来,“我想过了,美食和美貌,我选美貌,假如,爱我的人对我的要求是这方面比较多的话,我改变一下选择的方向也没关系。”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舅舅很有兴致,“我觉得,我们的选择或者不用这么绝对,美貌和美食我们都要。”




我骇笑,“怎么可能,同时要美貌和美食没,就象同性恋者要祝福和天长地久一样难吧。”




舅舅喝茶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他表情好严肃




我很少见舅舅这么严肃,有点惊,解释,“我是说,同时要美貌和美食,就象同性恋者要世人的祝福和想拥有天长地久一样难。”




哦,舅舅点点头,缓和下来,喝茶,“你在现实生活中见过GAY吗?”




“没有,是听同学说,她家附近住了两个年轻男孩子,后来因为他们两个当街接吻,被邻居发现是同性恋,告诉了他们的房东,房东竟嫌弃他们太脏,会被传染爱滋病,逼他们搬走,他们搬走后还把房间都消毒了一遍。”我喘口气骂,“愚昧!”




“看样子你不反对同性恋。”舅舅手我成拳,抵在下巴上,专注的望着我。




我学他的样子,也把手抵在下巴上,“是的,我不反对。”




舅舅认真而郑重的问我,“咏哲,你并不觉得同性恋者肮脏,而且愿意给予他们天长地久的美好祝福是吗?”




“愿意,”我也只好郑而重之,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舅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我当然愿意,无论同性还是异性的爱情,我都愿意给他们祝福,因为他们是勇士,愿意招惹麻烦。”




舅舅半侧头,扬眉一笑,似乎心情甚好,举箸而食,道,“既然如此,就还有希望,我们应该争取。”




“希望?什么希望?”




“你说,追求美貌与美食并重,与同性恋者追求被祝福的程度一样困难,但是,你却愿意给同性恋者祝福,这就是希望,”舅舅给我夹蟹黄烧卖,“快吃吧,吃完去游泳。”




“游泳?”我惶惑,“舅,不会游泳诶,”我发现我的思维严重滞后于舅舅,他在想什么?我吃了口烧卖,才又缓过神来,“舅,象我这样肯祝福同性恋这的人不多吧?比率低的话就等于同时得到美貌和美食的人很少,是不是也等于我们在做无所谓的事情?”




舅舅根本不管我的问题,再夹只蛋黄包给我,“多吃点,游泳很消耗体力的。”




我的另类减肥计划,从游泳开始,舅舅知道我妈要求我不能晒黑,所以,他带我去一个看起来蛮高档的俱乐部附属的室内游泳池玩。我还行,一个星期就学会了最简单的狗狍,舅舅自己每星期三次去俱乐部健身,就一定会带上我,很庆幸,我有这样一个体贴的舅舅。当然,除了是让我锻炼身材,带着我的另个功能是挡桃花,有女生过来搭讪,我在舅舅身边的效果就象是,一个鳏夫带着个拖油瓶的女儿,只不过,油瓶太大,鳏夫太帅。我可以吃些好吃的美食,不过吃的极其合理,低调,还要稍微压抑点,不能象啃椒盐排骨那样毫无顾忌,酣畅淋漓,其实,终究,美食与美貌想共存是有难度的,




除了游泳,舅舅还教我跳舞,他说,“咏哲,大学迎新生舞会的时候,不会跳舞实在太吃亏了,来,我们学跳只慢三步。”

后来,我不但学了慢三步,还有快三步,再后来,是吉鲁巴,恰恰,探戈,甚至街舞。




舅舅为了达到我妈关于我气质训练的标准,发明出的最新招数是在跳舞的时候背诗词,同是苏东坡,一阕《踏莎行》似乎比《江城子》适合我,和舅舅随着音乐,用带着点RAP的节奏念,“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真的是很过瘾的事情。我很喜欢很喜欢和舅舅跳探戈,舅舅知道我没半分雅骨,平时尽量捡些不那么华丽古典,接近流行的舞曲,他放一张很老的老唱片,有个嗓音浑厚的女歌手每次都在一开头唱,“你走的时候,请不要和我告别------”




我和我妈在什么时候和解的我都记不清楚了,好象是在某日我和舅舅跳舞,念着PAP节奏的纳兰词的时候,我妈和外婆笑的直不起腰,我爸就咧着嘴,在那里罗嗦,“这样个搞法,实在`~有辱圣贤,有辱圣贤。”那天我和舅舅跳舞累的腿软,我妈亲自给我们端冰镇绿豆百合汤,我谢过我妈,心无芥蒂,夸她汤煮的好,后来,就全都好了。




其实,我并不太了解,舅舅那么拼命,努力,用心,坚持的帮助我减肥是何种心态,我当她是疼我了,我跟舅发誓,“只要这辈子能帮助你的地方,我都会全力以赴,不会辜负你花在我身上的时间。”




而我舅淡然,“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咏哲,你是我的守护天使。”

我不解,

舅舅说,“我坚持着的一个信念,是你守护着的,你快乐了,我就觉得我还有希望,所以,你是我的守护天使。”

我对舅舅这段话的反应是,牙酸,要求,“麻烦你给我一巴掌吧,看我能不能清醒点,听的懂你在说什么。”

舅舅但笑无语。




暑假即将结束,大学还没开学以前,我终于瘦到接近我妈期望的体重,我妈买的那条米色长裙穿到我身上,比较可以让人接受了。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样子的我,不过,这也不重要,大部分人都不是太喜欢自己的,假如给每人一个跑到广场上大喊宣泄情绪的机会,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喊说,“让我消失吧,我受够我自己了。”




依然和舅舅去游泳,有天,我们遇到一个人,那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她的长发微卷着披散在肩头,穿酒红的吊带上装,底下是条设计极其流线,裤脚宽松,层层叠叠,行动间宛如步步飞花的纯丝长裤,她腰间系着的腰带是很别致的珠串设计,垂垂累累,随意在胯骨处悬着,即使不说话,她的站姿已是个优雅暧昧的诱惑,何况她皮肤通透无暇,顾盼间神采飞扬。




舅舅自见那女子,先是楞了楞,继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迈步上前,做了个让我吓死的动作,他贸然托住那女子的下巴,凑过去仔细打量,笑意逐渐在唇边眉间展露,说:“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打算勾引谁去?”

老天,他不会认错人吗?我真怕那女人把舅舅当色狼,给他一耳光。




可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红衣女子的表现居然比我舅还色,她的表情由惊愕转化成柔如春水的魅惑,一双手臂就勾上舅舅的脖子,语出惊人,“本来没打算勾引谁,可现在改主意打算勾引你。”




舅舅大笑,伸长胳膊,抱住那女子,笑骂,“你这个荡妇。”




我目瞪口呆的望住这一切,而且我发誓,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几个穿着随性的老外还拍巴掌鼓掌,晕死啊~~




“还记得我的外甥女吗?”舅舅把我介绍给那个美女,“咏哲啊,以前只有这么高。”舅舅的手在他腰间比了比,表示我当时的身高。






美女惊讶的瞪大眼睛,诧异,“徐家明,你的外甥女现在这么高了?哇塞,你已经有这么老了吗?带外甥女到这里玩你整个输掉,还有什么乐趣?”






舅舅拉起我的手拍拍,很得意,“我的明智之处就在这里,你懂不懂。”






“懂,”美女笑的很诈,“知道你守身如玉。”






“啧`~~乱嚼舌头,”舅舅笑,有点掩饰,介绍美女给我,“咏哲,这个女生是舅舅的大学同学,你还记得吗?来过我们家的,叫陈妮。”






陈妮?这个美女居然是陈妮?那个气质温婉清纯的陈妮?我下巴都要掉下来,惊呼,“不是吧?你真的是陈妮?怎么差这么多?”






陈妮睁大眼睛,轻嗔薄怒,“你个小鬼,这是跟长辈打招呼的方式吗?没礼貌。”






舅舅拍下我脑袋,我连忙道歉,圆自己的话,“对不起,我是说您看起来比以前美了一百倍,所以吓到。”






“还行,挺机灵的。”舅舅调侃我。






那天和陈妮一起喝咖啡,听舅舅与美女谈别后近况,知道陈妮也是近期由香港回来,现任政府办公室新闻发言人,哗,厉害的女人,竟混到如此风生水起的地步。






“这个工作有让你愉快吗?”舅舅问沉妮。






“没有,”陈妮带点疲倦的靠在椅子上,有种我见尤怜娇柔感,说的话却凭的沧桑,“没有,我的工作不能让我愉快,不过除了这份工作我也没有别的东西,现在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和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很没自尊,好在薪水尚可,怎么说呢?一定要出卖自尊的话,我愿意卖个好点的价钱。”






舅没说话,只温柔的抱抱陈妮,以示安慰。我觉得舅舅和陈妮应该不是很久没联络,至多就是有段日子没联络,他们的做派都还挺美式的,很亲密,很熟络,但是没有男女情人间的暧昧。






陈妮到俱乐部来是找人商量事情的,与我们喝过咖啡后就去忙了,幸亏她去忙别的,不然一直听她与舅舅谈论什么历史,什么Hobsbswn,什么一战二战的话题,我简直快睡着。



回家的路上舅舅叮嘱我,“别跟外公外婆提遇到妮妮的事情,不然很烦的。”



“没问题。”我的手在嘴边做个拉拉练的动作。



舅舅自然知道我言必出行必果,仍有点担心,念叨,“早晚有天会遇到,都在新闻这一行。”



我知道舅舅是说我爸和我妈,不过,舅舅随即也就释然,“算了,能瞒一日是一日。”






舅舅抗拒的是什么,我略之一二,可让我舅舅一直抗拒的动力来源于何处我就不得而知了,是因为钟曼芬吗?我曾经很想问舅舅有关钟曼芬的事情,不过我不敢,潜意识里,我明白那是个不能轻易碰触的话题,假如这个钟曼芬可以正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的话,舅舅也不会把一箱子信件托给我保管了。






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我爸妈亲自送我去学校,本来舅舅也要送,我拦住了,实在想不出有自己有什么理由需要被三个大人护送去学校。注册好去找宿舍,一进去就看有三个女生背对着门口,心无二用的商量着什么,积极的人真多,一屋子四个学生,原来我最晚到。






我敲敲门,其中个头最高的女生转回身,我吃惊不小,“肖瞳瞳?”






肖瞳瞳也吓了一跳似的,辨认我半晌,尖着嗓子,“你是黎咏哲?天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开玩笑,“去了趟埃塞俄比亚,想不瘦也很难。”走过去找自己的床铺,问,“你睡哪一床?



啊~~,说起来和你还真是有缘,从小学到大学都做同学,未免也太没惊喜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肖瞳瞳很不甘示弱,“你干嘛也考这所大学,想说你也太没创意了,跟着我报名。”






哗,我只能说肖瞳瞳的虚荣心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全班同学都知道我的志愿归我爹娘料理,而肖瞳瞳的成绩能考进这所学校应该是扩招进来,当着未来几个室友的面这么讲话,什么居心啊,不过算了,谁在乎这个?






“对啊,我一直暗恋你嘛,”我胡乱跟肖瞳瞳哈拉着,掉头观察宿舍里另两个女生。一个身材娇小,一个皮肤很白皙,我注意到,从我进宿舍开始,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就一直对着我微笑,见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就赶快回应给我一个极大的笑容,并用超饱满的的热情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单小舞,真高兴和你做室友。”






好惊人,和我做室友需要这么开心吗?我都快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幸亏我妈比我懂应对,客套,“你好,小舞,以后请多照顾我们咏哲,可以叫你小舞吗?”






单小舞尚未回答,肖瞳瞳已经先用她标准乖乖女的声线礼貌的和我妈招呼,“伯母好,我是肖瞳瞳,和咏哲是-------”






我忙乱里冲另个室友点点头,她欠欠身道,“我是唐可欣。”哦,这个最正常。






我妈正和肖瞳瞳套近乎,“以后和咏哲互相照顾哦。”



“会啊会啊。”肖瞳瞳乖巧的答






“你住哪张床啊,”我妈问到实际问题,又瞅瞅门口,向我埋怨,“你爸真是的,扛个行李也这么慢。”






肖瞳瞳蹙着眉头看向我妈,“我们正商量着呢,我不习惯下铺,想和唐可欣换,唐可欣说她不习惯我这个位置,单小舞-------”






烦人哦,我没住过集体宿舍,但现在我已经觉得烦,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大声问,“哪张床你们都不要,不要那张是我的。”






宿舍里三个女生傻看着我,肖瞳瞳先回过神指着靠门的下铺,“那张床靠门诶,我们这间离厕所又近。”






“就那张了。”我很干脆,躲开我妈接近杀人的眼神






“按规定你被分到的是这边上铺诶。”小舞说,她还蛮回护我的。






“无所谓,”我把手里拎着的暖瓶水瓶丢到靠门边的下铺,“我比较胖,爬上爬下不方便,再说我很懒,床靠门还少走几步路。”






“你不胖啊,”小舞说,“比我-----”






门碰产地打开,我爸扛行李气喘吁吁进来,我叫我爸,“这边这边-------”






我让床铺的举动气坏了我妈,送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起码念了我有八十遍笨,我也懒得吭声,但是,有那么一瞬,我明白一件事情,每个星期,我有五天时间是不用活在她的眼皮底下的,其实,这样不错诶,我只要忍过这阵子,时间就全是我的了,世界也全是我的了。爸临走给我只手机,方便与家里联系,嗨,也不用高兴的太早,相信我妈每隔半小时就要查勤我一下,继续遥控我的人生。






不管怎样,我的大学生涯就这么开始了,离厕所比较近又靠门的床位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其实闻不到什么厕所的味道的,也不明白当初我的几位室友到底在争什么。无论如何,日子始终是新奇而另人愉悦的进行着。






作为菜鸟,我们受到老鸟们的热烈欢迎,有来呼吁积极参与社员活动的学长,舌灿莲花的诱惑我们这些新生,我根本不知道该报名哪个,闭着眼睛点锅点豆选到的居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社团,拳击和戏剧,很惊人吧?






第一次戏剧社团活动的时候我看见肖瞳瞳也在坐,正认真的听高年级学长感情充沛的朗诵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来吧,温文的夜,你朴素的黑衣妇人,教会我怎样在一场全胜的赌博中失败,把各人纯洁的童贞互为赌注。用你黑色的罩巾遮住我脸上羞怯的红潮,等我深藏内心的爱情慢慢地胆大起来-----------”我没听完,转身又悄悄出去,反正莎士比亚已经仙游N多年了,应该不会因为一个屁都不懂的中国女生不欣赏他的文字而吞枪自尽再死一次吧?






我对拳击当然也不懂,第一次接触沙包的时候闹了个大笑话,当时全凭好玩,狠狠推了沙包一下,沙包反弹回来我也不晓得躲,被撞倒跌坐在地上,这个结果实在是很扯淡对不对?于是我坐在沙包下面忍不住笑起来,还笑蛮久的。旁边一个戴着拳击套的男生一直看着我笑,等我笑完,他指着我脑后拖着的几乎长过臀部发辫问我,“你打算这样学拳击吗?”






“长头发不可以?”我错愕,我还蛮珍惜我的头发的。






“不,可以的,”那个男生递给我双手套,“不是大问题,我教你。”






教我拳击的男生长我两届,是拳击社的社长,他有个外号,叫令狐冲,大家都叫他阿冲,叫的久了,他本名叫什么都没人记得了。阿冲说,他肯教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笨,选社团的时候要点锅点豆,被沙包打中了跌倒还笑的跟中奖一样,他很担心,我这样的社员会抹黑拳击社的名声,他不亲自看管很难放心。






除了和社团朋友相处不错外,我和我的室友互动也不错,肖瞳瞳我已经比较了解其为人,她最好面子,而我这人对面子问题不是太在乎,所以,跟她相处尽量给足她面子,与她同窗共读这么多年都没成为朋友,我也不会奢望在大学四年与她成为朋友,相安无事即可。






室友唐可欣人如其名,是个温柔的小甜心,她与我同龄,却有个交往两年的男朋友,比她大一届,她说她就是为了男朋友才拼命考进这所大学的。瞧瞧,谁说早恋是不应该的?我身边就放了个正面示范的典型。






唐可欣是第一个让我见识到青春与爱情之美好的女生,我喜欢在午后的时间,躺在床上午睡半梦本醒的一刻,听楼下一个清亮的男声拖着绵软的长音叫,“唐可欣,唐可欣-----”






每次,唐可欣都光速理头发穿鞋子,脆生生应着,“来啦来啦-------”






我们喜欢逗唐可欣,“你那么早交男朋友失去很多乐趣吧,起码半年换一个才叫正常。”






唐可欣的脸就红起来,白皙娇嫩的肌肤上象抹了层胭脂,十分动人。






最可笑的是单小舞,小舞是我们寝室唯一家不在本市的学生,因她姐姐在本市一家企业打工,每逢回家便夸耀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如何的纸醉金迷,如何的光怪陆离,所以小舞拼命考进这个学校,看看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她的梦想。暑假期间是在这里过的,而且她还找好打工的地方,我们寝室,小舞的日子最辛苦,不过,我也因其独立乐观而最喜欢她,小舞心直口快,人也极明朗热情,至于与我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夸张表现,小舞说,“你知道我见到你有多开心吗?我记得你啊,我本来是在商场玩具柜台做服务员的,有次我见到你和你妈吵嘴,天啊,你真是个性诶,酷的半死,我都不敢和我妈那么说话,你根本就是我偶像,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你妈是你姐,等知道你妈是你妈的时候更是吓坏了,天啊,你家是广告片里的样板家庭吗?你妈那么漂亮,你爸又那么文质彬彬的,以前你比较胖看起来是有点不衬啦,现在你漂亮这么多------”



这就是小舞,她想说话的时候不让她说完她会内伤,所以,我每次都好有耐心的等她说完。并忍受她特例独行的语言逻辑和莫名其妙的文法修辞,除了我,谁看的懂什么是“我以为你妈是你姐”和“等我知道你妈是你妈”这样的形容?






说起来,我的运气不差,我的拳击教练是学生会干部,校园里的老大,我是他的直系弟子,等于被他罩了,而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有了一个崇拜者单小舞,我想,我需要低调一点,不然哪天被嫉妒我的人用麻袋蒙住暗扁一顿也不是没可能的。






能充分表现我低调内敛的一件事情是大学的迎新生舞会,我没去参加,其实不是故意的,那天我穿好我妈给我买的米色长裙和白色缀蕾丝的衬衣,就等舞会的时候装淑女上场了。我们寝室当然唐可欣有人接,男朋友拿着花在楼下等着,肖大小姐不用说了,几乎每天都有男生在楼下等着她,小舞和我一样没人接,说好一起行动,她化妆臭美的时候临时发现口红颜色不漂亮,穿好了衣服出去买,我在寝室等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睡了个不知今夕是何夕,间中接电话一个,小舞的声音夹着音乐声乱七八糟的在手机里响,我迷糊着骂,“老娘要睡觉,不许吵。”就这么着,我错过舞会。






后来小舞跟我道歉,她买了口红懒得上楼,就短信我说在舞会现场见,之后她连发N多短信我都没接,只好电话给我,没想到我的答复就是,“老娘睡觉不许吵。”






我的低调作风另我师傅很不爽,阿冲说,“女生笨的他不是没见过,象我这么笨的就太少见了。”我装没听见他说什么,对待罗嗦的师傅犹如对待我那罗嗦的娘亲,适当装耳聋是有必要的。不过拳击社的人给我另个版本的说法,说我师傅令狐冲本来打扮的帅帅的参加舞会,打算介绍新徒弟给门下弟子认识,但是新徒弟放了他鸽子,让他很没面子。我十分庆幸自己睡着了,我师傅明明长的虎背熊腰,却生就乱清秀一把的小鼻子小眼,真是,让我跟只披着羊皮的熊跳舞也太难为我了。






基本上学校的生活十分快乐,唯一/较/难忍受的是肖瞳瞳,所有人都知道肖大小姐爱漂亮,喜美容,有洁癖,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不影响到我就好,但是,肖大小姐的要求是,与她同处一室的人要干净,要美丽,要敷面膜,要除角质,要化淡妆,要喷香水,要每三天换一次床单-------假如这些做不到的话,她就凑到你面前,可怜兮兮的用她娇嗲的嗓音和无辜柔弱的表情欲做长夜恳谈状,“咏哲,不可以这么懒惰哦,这个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我快抓狂了,“我不做美女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的室友一定要美女,除非你搬出去。”






我发誓,我不是不想搬出去,可是我们学校的宿舍紧张的要命,我根本没地方搬,所以,我只能每天累死累活的跟着肖大小姐美齿,美白,美腿,美------。有一天我被迫敷脸的时候有隔壁女生敲门借东西,我因明明是被迫敷脸 却要自己花银两买昂贵的面膜而生气,是以一古脑儿把气撒到那女生身上,“你看到我脸上有什么?”我很凶,那女生有点怕,我就变本加厉的威胁她,“说你什么都没看到,不然我会杀了你。”隔壁女生被吓跑了,我有点解气,对小舞碎碎念,“我要把这个房间以外看到我敷脸的人全杀光。”






我的疯狂举动无人理解,室友们笑的前仰后合,可欣大叫,“这面膜做了有什么用,只怕笑出更多皱纹吧。”






我倒不觉得可笑,偶尔我会想,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把自己搞那么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全都疯了似的,可是,假如整个世界都疯了只有我不疯,我大概会被关进疯人院吧?所以,我不得不跟着装疯。






我唯一对抗肖瞳瞳成功的,就是没陪着她化妆,我故意激怒她,“我再化妆就比你漂亮了,你会没面子。”






肖小姐就笑的美美的回我,“有种这辈子都别化妆,善尽绿叶之职。”






就这样,我成了我们寝室的一片成色上佳的绿叶。






肖瞳瞳最喜欢跟同学宣扬,自己美不是最美的,要让身边的人都美丽起来才是真正的美,或是因此,我们寝室被评为最佳寝室,肖瞳瞳先是系花,不久之后又顺利干掉三年级学姐,变成学校的新任校花。






我有次假期回家的时候,听到我妈提起陈妮,她们终于遇到了,我妈重点说明,伊仍是小姑独处。外婆心眼活动,喜上眉梢,却被我爸浇了冷水,一向谨言慎行不多言语的老爸,这次在舅舅的终身大事上给予了重要的意见,曰,“陈家小姐今日成就非与当年女学生同日而语,其过于强势的作风,怕会压过家明,家明一向仁厚,与陈家小姐并非良配。”






我外婆断不会让儿媳妇骑到儿子头上去,她要的儿媳妇一定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要象解语花般温柔,还要具备二十四孝的素质,所以,这陈妮在我外婆脑海里做了几年虚幻的儿媳妇之后,终于又虚幻的下岗一支花了。






我不计较陈妮是不是能当我的舅妈,她从前是我的偶像,现在仍然是。偶尔与舅舅去俱乐部游泳遇到她,我都很乐意当个尽职的听众,听她与舅舅天南地北的高谈阔论,内容很多我不懂,纯粹是为了欣赏陈妮讲话的姿势,语言,至于后来居然有机会贴近偶像,救她一命,实是上帝的旨意了。






其实按我只练了几个月的泳技想救人根本是天方夜谈,那日舅舅去买饮料,只我和陈妮在水里泡着,本齐头并进的两人,突然不见了一个我当然慌张,在水里乱摸,摸到她,挣扎间还被她拉到池子里灌了几口水,其实我并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只管闷头努力浮起来,连叫救命都没时间,居然硬把她也拽上了岸,当真生死一线千钧一发,我就此糊里糊涂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舅舅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我们两个女生坐在台阶上又咳又喘的,迷惑,“你们两个做了什么?我只离开了十分钟诶,怎么搞成这样?”






陈妮不理舅舅,抱住我说,“好丫头,我游泳这么多年第一次抽筋,居然是你救我一命,这叫缘分,想要什么跟我说,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啊,”我仍是心惊肉跳,随口应付,“好啊,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说。”






舅舅自那次以后很久没和陈妮去游泳,他说是,“那个荡妇最近在走霉运,不要被连累。”实际上是陈妮怕了游泳,被淹一次有心理阴影,在努力调适中。








陈妮是不是在走霉运我不知道,可是我爸似乎走上了桃花运。周末回家,太君横眉怒目,只身坐在沙发上气闷,还没等我喝口水,先拉了我就出门,在我问了十几遍为什么之后,太君丢了个炸弹,“你爸在外面有女人,哼,我这次捉奸捉双,看他还有什么脸回家面对妻女?!”





让我相信我爸在外面有女人有如相信卓别林死而复生,那是我一向疼老婆爱家人的爹诶,直接拐过外婆叫司机,“回去,师傅。”






外婆就大喊,“不许回去,照我说的开。”伸手指点着我的额头,“不要不相信,跟我去看你就知道了,连着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在咖啡馆碰面。”






我半信半疑,“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爸每次在那里和别人约会?”






“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你爸手机里的短信。”






晕`~~“外婆,没人看到别人手机里的短信是不小心的,你为什么去查我爸的短信?”






“我就是不小心的,”外婆很无辜,“我刚学会怎么用手机发短信嘛,看见你爸的新款手机就想试一下,那你爸也同意啦,我无意间看到一条短信,下午三点‘微风’见,不见不散,对方是女人的名字,叫曲冰。”






外婆说的有根有据,好象比较可信的样子。不过~~“外婆啊,没有哪个男人有外遇期间,还那么大方的把手机借给丈母娘吧?”






“男人,粗心着呢,一时间忘了删也是有的。”外婆很肯定。
高西 at 2008-8-02 12:53:25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外婆,其实,就算我爸连着几天见一个叫曲冰的女人,也不代表那就是外遇是不是?可是仔细想想,假如不是外遇的话,我爸应该也没清闲到每天都有时间跑到外面跟一个女人喝咖啡吧?






微风咖啡馆坐落在一条热闹商业街,名为微风,其实不那么低调,而且还很威风,整个咖啡馆的设计,居然是两面向街的部分全镶嵌上透亮华丽的玻璃窗,顾客的座位隐藏在一丛丛绿色植物和淙淙的水帘后面。我和外婆下车,步行小段路到咖啡馆附近,外婆熟门熟路的躲在街边一棵黄桷槲下,我紧随其后,透过明净的大玻璃窗,我看到父亲确实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那女子不比我妈漂亮太多,但绝对比我妈年轻很多,单这一点已经很占优势了,而且气质上看起来也比我妈更柔和,我妈很多时候带着点霸道的,任性的味道。品着咖啡的父亲和那个叫曲冰的女子似乎谈兴甚浓,也很投入,两人都蹙着眉头,为什么事情很困扰的样子,一对男女能为什么事情困扰?这个~~是有点危险。






“怎么样,外婆没骗你是不是?”我家太君在我耳朵边说,搞的我心烦意乱,我挠挠耳朵,嘀咕,“就算你是对的又怎样,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得意吧?”






“我不是得意,”太君愤愤,“我是说该怎么对付你爸和那个狐狸精。”






“回家再说啦,”我伸手拦车,心情不好,跟外婆要钱,“拿钞票来,我没钱付车费。”






我很懊恼加委屈,我不过是个不想长大的孩子啊,干嘛让我去亲眼目睹我爸和别的女人幽会的事情?我宁愿眼不见为净,回家后跟外婆闹,“别问我哦,我没主意,你和外公商量怎么办”






“你外公让我不要管,”太君悻悻,“说要发现也由你妈发现去,哼,你看你妈每天忙里忙外的,等发现都什么时候了?搞不好那女人肚子都大了。”






哦哦哦哦~~~,我蒙眼睛,不要设想那个画面,勉强冷静,“我觉得外公说的对啊,还是等我妈发现吧。”随后又觉不好,我都已经知道了,不可能在我妈面前装不知道,好为难,忍不住抱头呻吟,“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个,怎么办?”






“你跟你妈说,”太君献计,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她的最终目的。






“为什么不是你跟我妈说?就算大家都不愿意面对这个,也轮不到我来面对吧。”我耍赖,“全家我最小诶。”






“我说了一定被你外公骂死,你说的话没人会拿你怎么样,就是因为你最小嘛。”外婆给我个理由。






“这样不公平。”我抗议。






外婆老奸巨滑,威胁,“你也不想看到我和你外公闹矛盾吧?”






呃~~理屈词穷,我不能看到这个结果,所以,我老老实实钻进外婆做好的套子里,去当被轰的炮灰,真是崩溃,我电话给舅舅,“救命啊------”






外公回家的时候,我和外婆都装没事,外公很疼我,还特别买了我爱吃的卤鸭舌和水果。初秋天气,家里飘着菜香果香,本是副温馨安乐的画面,怎忍心就让这经营多年的美好付诸流水?这样想着,我就好难过,很生爸的气,我也很气那个叫曲冰的女人,年纪轻轻,相貌温雅,找什么样子的男人找不到?非和有妇之夫牵扯不清?搞什么嘛!听说,现在的好男人,要么就结婚了,要么就是GAY,难道是真的吗?也未必吧?我们家舅舅就是个好男人,怎么都没见哪个女人哭着喊着要嫁呢?说穿了还是这些女人没眼光。






唉`~,我爸,疼我妈疼的跟什么似的。记得前两年我妈单位组织女同胞同去做体检,我妈因连夜开工太过辛苦,白天在家补眠,报社的同事电话往家里催,叫我妈快去医院,我妈嫌烦,用电话轰我爸,“你叫她们不要烦,我不去我不去~~~”结果,我爸去了医院。那天的女员工是做妇科检查,全部女同事哭笑不得的看着我爸姗姗而来,亲自与院方商量,能不能把她太太的检查挪到第二天。这件事情至今在报社传为笑谈,有人提起黎宗瀚,都取笑曰,他和他老婆好的一个人一样,甚至能改变生理特征,替太太去做妇检。我爸对我妈好,其实是我们整个家庭稳定的基础,也是我觉得幸福的力量,我无法想象,我爸真出轨了,对这个家会有什么样子的影响。还有,我怎么跟我妈说?她会不会在我面前崩溃?我有安慰我妈的能耐吗?






舅舅果然体贴,特别早下班,比我妈先回家,还带了个样貌很阳刚的女人回来。这大概是舅舅回国后第一次带女人回家,他给我们介绍,“我助手,季程,叫他阿程或程程都可以。”






季程很高,也挺魁的,不是说胖,而是宽肩窄臀细腰的,有点男孩风范的魁。她其实很漂亮,长眉大眼,穿洗的泛白的牛仔裤和黑色衬衣,短发,皮肤晒成巧克力色,那应该是一夏的海风和阳光养育出的成果,没化妆,只淡淡的涂一层蜜色唇彩,整个人象颗黑珍珠一样,隐隐蕴着光芒。






季程是随舅舅到我家拿我舅忘记带去设计院的一份图纸,等在客厅的时候与我闲聊几句,待舅舅出来跟我舅说,“你家这位小姐真是可爱,一定迷倒不少男生。”






我舅撇嘴,“没有,你太夸奖了,她从来不知道被男生追是什么感觉,连情书都未曾收到一封过。”






季程洋派的侧头耸肩,耳垂上的碎钻耳钉闪出星亮光,说,“男人欣赏女人的水准是越来越差了,遗传基因不好。”






我舅笑,不置可否,送季程出门。






季程走后外婆偷偷跟我说,“看样子这个不是你舅的女朋友,还好,象个男人婆,我不喜欢。”






对于我爸的外遇问题,舅舅竟和外婆一样,指派我去跟我妈讲明白,他一贯的冷静,分析,“事实是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还不知道,你们只是看到喝咖啡的两个人,别说是连着三天,就算是连着十天在一起喝咖啡,也不代表什么。”他还特别看着外婆说,“除非你看到他们有亲密动作,事实上没有对不对?”外婆想争辩舅舅不给机会,指着我说,“既然有怀疑,也别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你妈,剩下的问题是你妈和你爸的,我们不可以再插手。”






外公端坐沙发一角看报纸,眼睛从报纸上缘扫射外婆,凉飕飕的,外婆再没吭声,我挣扎,“舅,很难开口诶,可以不要我说吗?”






“不可以啊,”舅舅大手抚抚我的头发,安慰我,“不要担心,你是小孩子,没人会把你的话当真,所以你最安全。”连舅舅都这么说了,我更没办法推辞,再说,反正有舅舅在,我少许安心点,有状况他会帮我的。






很另人为难,我妈竟是和我爸一起回来,夫妻二人与往常一样,女走前,男走后,我爸帮我妈拎着公文包,正商量着什么。我很没种的窝在厨房抢着洗水果,抖着嗓子招呼,“爸妈,回来了。”






“回来了。”我妈扬着喉咙和大家招呼,她心情不错,也没换身上的蓝套装,直接进来厨房摸摸我的辫子,近乎习惯性的挑毛病,“怎么辫子都编不好,毛躁躁的,非得我编才利索吗?”






我没胆子吭声,我妈直接进入下个话题,“女儿,有收情书吗?有没有人约你去看电影?”






“没有。”我答。






“是你逊还是那些男生是瞎的?”我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






“是我逊。”我把水果孝敬给我娘一个,赔笑。






我妈很不甘心,表情不爽,她堂堂前校花的女儿居然如此不争气另她心理不平衡。我心里有事,开不出玩笑,只得干巴巴说道理,“不受男生欢迎对我的生活没影响,这个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又不是说每天收情书到手软我就因此变的更有价值-------”






错错错,我妈叫起来,“女人得不到异性的爱,就得不到同性的尊敬,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亏我妈是新时代女性,我怒,“这话谁说的,过分,这是千古最错的道理。”






“张爱玲说的。”舅舅挤在厨房门口做注解。






“她一定死了,”我恨恨的,“这种道理也讲的出来,一定是因为没男人爱她所以憋死了,没出息。”我忘了我爸外遇的事情,只顾惩口舌之利。






话没说完我妈来掐我脖子,我爸大笑,“咏哲,你不能诅咒你娘的偶像。”






听到我爸的声音,我方又想起曲冰,不想再和我娘纠缠,飞快道歉,“好嘛,对不起,张爱玲长命百岁。”






“屁咧,人都死了好多年了,”我妈苦口婆心的念我,“跟你说多读点书,就是不听,也不知道你整天都想什么!与同学相处,肚子里有货,好歹也装装门面,腹有诗书气自华,书籍是女人最有效的美容霜,就算你读不懂米兰昆德拉,最次最次,偶尔深沉的说句,往事回忆一次脱一层皮这样也好啊-----”



“张爱玲的往事都那么惨?”我瞟着在客厅与外公聊天的老爸,舅舅仍靠在厨房边上,在低头喝茶,嘴角挂着笑,外婆心不在焉的把西兰花切成一块块的围在盘子边上。






我妈继续念我,“不学无术,是李碧华,黎咏哲,今天晚上你给我读完一本--------”






狠心咬牙一跺脚,死就死吧,我闭着眼睛大声说,“妈,我爸有外遇,今天下午,他连着三天在微风咖啡馆和一个女人幽会。”哈,终于说出来了,觉得舒服了点,可心仍吊在半空。






我舅一口茶水全喷在地上,靠在门口咳嗽,指着我,“我们让你讲,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并在这种时间。”我没敢还嘴,家里除了我舅也没别人说话。






我妈看看我,再瞅瞅客厅的老爸,神色惊疑不定,好在没象我想象中那样崩溃,先反问我,“什么叫今天下午,又连着三天与别的女人幽会?”






我结巴,“不是,我说错了,是每天下午,连着三天。”






“黎宗瀚?”我妈很有威严的叫我爸。






我爸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巡了一圈,自言自语,“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消息来源是你手机里的短信,”我立刻供出外婆,降低自身风险,“是外婆用你手机玩的时候看到你的短信。”






我爸有点尴尬,手筢筢头发,最后面对我妈说,“不是幽会,曲医生是我打算介绍给家明认识的,你也认识她,就是我们同学曲华最小的妹妹啊,你不是有段日子还和曲华的大妹妹曲霜走的很近吗?后来嫁去澳大利亚的那个?”






“对啊,”是,我妈想起来,恍然,“不是说她们一家移民去温哥华了吗?”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医院采访一个院长吗?正好碰到曲小姐,她还是喜欢国内的生活习惯,现在那家医院做心理医生。”






我舅不咳嗽了,他沉默着拿拖把将瓷砖地上的一滩水渍擦净。我怎样也想不到,我和外婆爆出来的八卦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按理说,我爸没外遇我该高兴的,可看着沉默的舅舅,我没来由的觉得有点难以解释的失落。






外婆与我相反,则是难言的兴奋,她搓着手在空间不大而且还站满了人的厨房走来走去,然后站定在舅舅面前,“家明啊,可以吗?






舅舅直起身,温和的看着外婆,说,“可以啊。”






我听到外公在客厅喊,“家明,宗瀚,来看看,今天晚上我们喝哪一瓶酒好?”






我的舅舅就这么着答应了。我爸用了了整个晚饭的时间介绍曲冰,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心理学专家,比舅舅小几岁,交过几个男朋友,但是时间都不长,曲冰眼高于顶,却对相片里的舅舅一见倾心等等等等-------,看样子我爸这三天的咖啡没白喝。






外婆特别给我爸倒酒,我爸谦逊,“不好意思,让妈担心了。”






“是我这个老太婆想多了,”外婆给自己找台阶下,“人年纪大了难免糊涂,喏,你这几天才辛苦,来,多喝点。”外婆又给我爸满上一杯。






我妈大概喝的有点茫了,就老爸的外遇事件做个很经典的总结,道,“我听咏哲说的时候就不太信,宗瀚不可能外遇啦,他的内裤穿的时间久了破了个小洞还继续穿,有外遇的男人应该是买几打新内裤才对。”






外公外婆又气又笑,我爸脸都红了,舅舅说,“我明天买几打新内裤给姐夫。”






若冷眼旁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家都和乐美满的让人羡慕,可我总觉得这样的和美下暗流汹涌,舅舅眉宇间浅浅的忧郁,我一向不多事的老爸自作主张去给舅舅牵线搭桥,这一切种种,都变成我心里不能完全安定的部分。






晚上,我睡不着,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看到舅舅房间亮着灯,忍不住敲门进去,舅舅在画图,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很突兀的问,“舅,你有没有不开心?”






舅舅避重就轻,“做人哪得时时开心,偶尔快乐一次即可。”






我很认真的对舅舅说,“我最爱舅舅了,我总是希望,你能时时开心,偶尔不快乐一下即可。”






舅舅从一堆图纸里拔出他的眼神,望着我,笑了,写字桌上的灯光透过他垂下的发丝,在他的侧面上打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我觉得舅舅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反而更忧郁,忍不住上前抱抱他。






舅舅的大手温柔的拍拍我的头,叮咛,“太晚了,去睡吧。”






在我回学校之前,我听到我爸妈和外婆都在热烈计划着心理医生曲冰与我舅的见面日期,我很不甘心提出反对,“心理专家生的小孩多数有神经病。”我的话只招来我妈一顿数落,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就这样,秋天的时候,我舅开始谈他的恋爱,只是谈恋爱。






肖瞳瞳在秋风起时居然闹失恋,有天中午,我回寝室的时候见她在窗前掉眼泪,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有种朦胧光的效果。肖瞳瞳一向生的清秀可人,此时束着马尾的侧面看起来更是带了种弱不胜衣的娇柔感。可欣和小舞正一左一右的在那边劝。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肖瞳瞳的男朋友是谁,好象每天在楼下等她的男生长的都不一样,天晓得她到底跟哪个失恋?再说,不过就是失恋嘛,能有多痛?但是基于室友和平共处的原则,我不能这样和脆弱的肖瞳瞳说话,或者装点深沉比较合适。走到肖瞳瞳面前,搜肠刮肚,想找几句人话出来,又要应景又要深沉~~我就说,“节哀顺变,有些事情忘掉比较好,多回忆一次,多脱一层皮。”






噗嗤一声,肖瞳瞳笑了,手蒙住脸,笑的花枝乱颤,小舞冲我举大拇指,“你强人,我们劝这半天不敌你一句话。”






可欣说,“好容易见狗嘴里吐出回象牙。”






肖瞳瞳笑了好久才冷静下来,边喘着气擦眼睛,边损我,“好笑的就是狗嘴里长出象牙来,天啊,黎咏哲,麻烦你下次不用说人话,你说人话的效果一点都不好。”






气死人,我打击回去,“节哀顺变的变,是大便的便---------”






人际关系永远是人生最重要的课题,剪不断,理还乱,表面上我与肖瞳瞳是这般玩笑,内里却千疮百孔。我在很多年后可以读点张爱玲的时候,见张爱玲写过一句话,“人生没有哪件事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甚以为然。






肖瞳瞳自称失恋后的几天,小舞给我传了条小道路消息,原来肖瞳瞳不是失恋,是被我的拳击师傅阿冲给教训了一场。阿冲教训肖瞳瞳的原因是,肖瞳瞳对外宣称,黎咏哲是扩招进来的学生,此女天性凉薄,面目可憎,人又恶毒,且眼高与顶,给黎咏哲写情书只有一个下场,就是黎咏哲一定会把情书当笑话念并躲在寝室狂笑。肖瞳瞳在讲我这段是非的时候,恰逢我师傅路过,他立刻义正词严的跳出来回护我反驳肖瞳瞳,最后,令狐冲把肖瞳瞳给弄哭了。这就是肖瞳瞳那天在窗下落泪的真实原因。我只能说,肖大小姐不愧是我的好同学,她或者不是我的朋友,但她真的很了解我,我其实就是那种,假如有人写情书给我,我会当笑话看的人,但这不代表我眼高于顶,我只是不太相信感情这回事情,我认为恋爱不会让人变的更快乐,只是因为更麻烦,更忙碌,所以,日子好象充实了,但未必就更快乐。






至于我是不是扩招进大学的学生这件事,我更是一笑置之,肖瞳瞳会在乎这个,我不会。反正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是这样互相瞧不起的,正式考入的瞧不起扩招的,白领瞧不起蓝领,城市瞧不起乡下,沿海瞧不起内地,钱多的瞧不起没钱的,贵族瞧不起爆发户,就算当了国家主席,国家主席可能还被超级大国的总统瞧不起,别以为当大过的总统就了不起,总统也是地球人,地球人会被外星人瞧不起。只要是人,就算在这一部分博得尊重,可另一部分也会被人瞧不起,这么闹来闹去,何苦呢?被人瞧不起认了就是,我才不硬撑呢,累死。






对于我师傅令狐冲当众人回护我的行为,小舞提醒我,“咏哲,阿冲喜欢你诶。”






我不置可否,“或者吧。”我没被男生追求过,没经验,不知道被人仰慕是什么状况,不过我承认令狐冲待我不错,他教我拳击挺尽心,但我没和他单独相处过,经常都是一大堆人去唱K,去打球,去吃喝,去跳舞,去图书馆,去看电影。






说起跳舞真是乐事,我已经是舞国天皇了,是天皇哦,不是天后,天后是肖瞳瞳。我之所以技压群雄成为天皇,是因为我一直充当美女男舞伴的角色,过足了当绿叶的瘾。一开始,我们寝室只有我和肖瞳瞳会跳舞,当然,每次去玩我就要教可欣和小舞,肖瞳瞳没空教别人,她光是应付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狂浪蝶都忙不过来,所以,经常的,我是带着小舞跳舞,我比小舞高点,我男步,小舞女步,旁边跟着亦步亦趋的就是可欣和她的青梅竹马男友,不过这一对都是斯文内敛的玉人,怎样都跳不出我和小舞另人眼花缭乱的步伐和姿态,一来二去,我和小舞默契越来越好,不管什么舞曲我们两个都上,只恐时间不够用,满场乱飞。无论如何,生活再怎样的狼狈苦闷,都得想办法歌舞升平,想办法挥霍青春,想办法舞尽桃花扇底风。






和小舞跳舞的时候,我们会聊很多话题,我喜欢和她漫步在好听的曲子里,听她讲家乡的事情。小舞说,我是第一个对乡村表现出有兴趣的城市小孩,我是真的觉得好玩,跟很多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比起来,我们城市里的孩子少了很多乐趣,比如爬树,摸鸟蛋,在河里游泳。夏天的河水里,有小螃蟹,小螺蛳,人在水里安静下来的的一刻,小鱼会过来吻你的脚掌,我听这些故事会听的入迷,很多次,音乐停了,我和小舞就站在舞池中央的灯光底下继续聊天,等下支舞曲响起,都懒得回自己的位置,或是因为我的这份任性,就落得个舞国天皇的封号。






我这个舞国天皇偶尔也和天后共舞一曲,肖瞳瞳问我,“你的舞是谁教的?



“我舅舅。”我说



“你舅舅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呢?”肖瞳瞳的眼睛里有很强的企图心



“这个和你没关系,”我强调,“反正你绝对没机会当我舅妈。”



“你真讨厌。”肖瞳瞳技巧的绕过一个花步,面对着我笑的倾国倾城。






大学的舞会造就了很多情侣,不信去做个调查,一定有N多情侣说,“我和她(他)是在舞会认识。”我的最佳舞伴单小舞也是在这个虎狼成群的舞会里被姜太公钓走的。那天我和小舞跳一曲快步配合的天衣无缝,忍不住就洋洋自得,见另对男女的快步太过仓促,我一向嘴坏,就口无遮拦的嘲笑,“象对兴奋的鸡。”






说完也没觉得怎么样,小舞讲起家中旧事,说她家以前住五楼,过年时候买过两只鸡在阳台上养,打算养两天就杀了煮汤,没料到两只鸡过于激动,竟从五楼飞下去,自杀身亡。



假如小舞说这段往事不是在舞池里对着另一对跳舞跳乱七八糟的同学也还好,可现在~~~,真是,地球人的联想能力啊`~~我忍不住笑起来,笑的停不下来,脚底下就全乱了,害的小舞也跟我傻笑一通。我们两个歪歪倒倒,也跟对幸福的鸡依稀仿佛的模样,小舞后退的时候撞到一个人,高跟鞋踩在那人脚上,那人吃痛的紧,想咬牙忍住又忍不住,一张脸的五官奇怪的扭曲着,小舞先是说对不起,然后不知死活的还跟我说,“他长的好抽象,跟从毕加索画里跑出来的人一样。”这一来,我干脆笑的跳不下去,小舞再退一步又踩到那个人,结果,色彩流动,人潮汹涌的舞池里,就有两对人停下,一对笑的蹲在地上,一个抱着脚雪雪呼痛,还有个戴眼镜的女子傻站着。






我和小舞是有跟那个从毕加索画里跑出来的兄弟道歉的,道歉完我揉着笑到抽筋的腮帮子去买矿泉水,等买完回来小舞不见了,我拎着两瓶水在场子里慢慢转悠,合计着要不要用手机联络她,还没等拿手机,有两个男生同时出现在我眼前,还异口同声,“赏脸跳个舞?”两个男生里其中之一是我师傅,另位瘦长身材,斯文清秀,看起来太弱了点。最绝的是两个人都互瞪着对方,全无相让之意,一时间弄的脸红脖子粗,我尴尬死了,暗暗恨我妈平时教我一堆有的没的,怎么就没教我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舞厅里热火朝天的响着恰恰舞曲,而我与前来邀舞的两个男生三足鼎立的站着,全都不知所措,幸亏啊幸亏,小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的喘吁吁的,看都没看有两个男生站在那边,拉着我就往舞池里冲,还跟我喊,“快,恰恰,去跳恰恰。”感谢小舞。






是从那次舞会之后,小舞就变忙了,忙的没时间陪我跳舞,不过我们没人知道小舞在忙什么,反正,他本来就常忙着打工,在寝室的时间比较少,现在只是更少了一点而已。功课慢慢上了轨道,我的时间突然空了很多出来,多花了些时间在社团活动上,戏剧社我是不去的,只玩拳击,玩拳击还蛮容易保持身材的,我又瘦了几斤是意外收获。






拳击社新来几了个社员,弱鸡样的男生,我认得,在舞会上请过我跳舞,他叫姜佑谦,和我聊天的时候,他问我,“你记得我吗?”



我就说,“记得,舞会上见过。”



姜佑谦脸就红了,“不是,其实高中时候我在你隔壁班,你记得吗?”



我傻眼,是有过这样的事情,那个偶尔经过我窗前的隔壁班瘦高男生,这世界真细小,我用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碰碰他的,“记得记得,我说看你眼熟。”



姜佑谦人很腼腆,挠头,眼睛都不敢看我,“我还有参加戏剧社,好象你也报了名,不过都没看到过你,其实我运动不太行-------”



“姜佑谦,来做几下俯卧撑看看。”我师傅下令,黑张脸,也不知道谁惹到他。






没隔两天,肖瞳瞳也出现在拳击社,连她都加入了,原来拳击这么流行吗?肖瞳瞳身段窈窕,腰肢盈盈一握,自备一双艳红拳击手套,肖小姐这一点是另人佩服的,真的是做什么象什么。她一上场就说单挑我师傅令狐冲,师傅应战,想是见对手是个娇怯怯的女生,轻敌了,被有备而来的肖大小姐一记右勾拳打中下巴,我捂着嘴乐,果不其然,是复仇来的,天下最毒妇人心,不过也说不定是我师傅被其美色诱惑,哈,一个愿打,一个愿捱。






即使很闲,我也不太愿意回家,舅舅忙着和曲冰谈恋爱,家里常听到曲冰这个名字,我本能的抵触,同时也怕看到舅舅言不由衷的笑容。空闲的时候,我坐在公车上漫无目的的瞎转悠,看桥上的老人牵着条黑狗漫步,听后坐上一对母女研究孩子的语文作业,司马光砸缸翻来覆去的念,最后终于念成司马光砸光。






闲到后来我培养了另个爱好,唱卡拉OK,KTV白天的包厢还很便宜,我一个人去唱一下午,也没人跟我抢麦,十分过瘾。有次居然碰到陈妮,她带着一群人从包厢出来,原来大白天要唱歌的不止我一个。那群人里有男有女,行为上看起来不如衣着打扮高尚,我知道,如今想办成点什么事情总要点非常手段。陈妮看见了我,大方的与我招呼,得知我一人来KTV,先是骂我神经病,帮我把帐付了,隔了一会儿又笑说:“你还是蛮会享受人生的,象你舅他们那挂的人。”我想问陈妮知道不知道舅舅有女朋友了,到底没问,大人的世界,比我想的复杂点,无论陈妮知道与否,她也不会跟我说什么。






深秋,我带可欣小舞回我家玩乐,也有请肖瞳瞳,肖瞳瞳常听我提起舅舅,哈我舅已经哈很久了。不过,舅舅当然不会参加我们的聚会,他在自己房间忙着画设计图。肖瞳瞳很乖巧的帮我妈忙给我们预备吃的,她还真是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加之修为比我好,才气又高,除了陪我妈谈谈张爱玲,还能和我外婆讨论那些老掉牙的戏剧,深得我家人喜欢,我觉得,肖瞳瞳比较适合出生在我们家,她几乎符合我妈对我的任何一点要求。为了不让肖瞳瞳太得意,我还是坏心眼的在她耳边说,“走伯母政策没用,你没可能当我舅妈的。”肖瞳瞳几乎气死,为了维持风度又不敢发我脾气。






午后时光,我们都围坐在顶楼上,外公种的菊花开的一丛丛的,蓝天高渺,风微云淡,远处的栏杆上晒着洗干净的床单被套,空气里满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肖瞳瞳咿咿呀呀的跟着外婆学唱段曲,“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我记得很多年前的某个秋日,舅舅曾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吹奏萨斯风给他的同学听,那时候的舅舅很年青,手里握着一大把的梦想,那时候的陈妮爱笑也爱哭,泪水晶莹清澈,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天真无知孩童,如今呢?如今呢?我靠在椅子上,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觉得人生不过尔尔,煞是无聊,明媚鲜艳能几时?时光悠悠,青春渐老。






十二月,入冬,归家的夜里,包着棉被,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台重播时段的儿童节目,在学校看不到电视,日子有缺憾。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幼儿节目一直都很有兴趣,我喜欢听小孩子毫无逻辑和常识的回答大人的一些简单问题。比如大人问小朋友,鞋子里面是什么啊,小朋友说,鞋子里面是袜子,那袜子里面是什么啊,大人想要的正确答案是脚,小朋友说,是肉肉。我觉得这样就很搞笑,全是正确答案,可小朋友就是能聪明到,让所有的正确都不在标准线上。 舅舅回家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视笑的不成形,见了他就叫,“快来快来,和我一起笑。”






“怎么就你一个人?”舅舅脱掉外套,递给我一包巧克力,“喏,给你。”






“你买给我的?”我很乐,最爱吃巧克力,只不过现在为了保持身材不敢乱吃,所以,拆了点包装,可怜的闻闻味道,回答舅舅的问题,“今天好冷,外公外婆说要早点休息,爸妈的旧同学正闹离婚,他们去凑热闹。”






“啊?”舅舅给自己倒杯热茶,走到我身边,“什么凑热闹?离婚?”






“少装糊涂,当然是凑热闹去劝人家不要离婚啊。”






“哦,”舅舅哼一声,跟我瞅着电视屏幕,又有个小朋友在做龟兔赛跑的新解,“乌龟的弟弟站在终点,兔子就以为乌龟已经到了-------”






“哇哈哈~~”我捧着巧克力狂笑,还不忘跟舅舅说,“厨房有汤,给你留的--------”






“咏哲,舅舅要结婚了,跟曲冰,婚期订在春节的时候。”舅舅毫无预兆的,突然砸来这个消息给我。






太突然了,我的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着舅舅,半晌才问,“外公外婆都没跟我提起过。”






“刚决定的,本来想回来告诉大家,不过,只有你在这里,就先跟你说了。”






“外婆知道一定很高兴。”






“是吧,”舅舅笑笑,喝口茶水,眼睛停在电视机屏幕上,可他看的太冷静,都不象我,笑成傻子。






“舅,你高兴吗?”






“恩?”舅舅象神游太虚刚被我找回来的魂灵一样,茫然问我,“什么?对不起,刚才我没听清楚。”






我重复,“结婚,你高兴吗?”






“应该高兴,是件喜事。”






“屁咧,这是什么答案?”我有点火,“我就没觉得你的样子哪儿点象高兴。”






舅还是那句搪塞我,“人活着也不需要时时都高兴。”






“可起码结婚这件事情一定是需要高兴的吧?”






“我也没有不高兴。”舅舅伸手替我把被子拉到沙发上再帮我盖好,刚才我一激动上半身弹起来,被子掉沙发下面去了。






“你一定会后悔,”我小声嘀咕,恨恨的把被子裹在身上。






“不要诅咒我,”舅舅的脸上维持着浅淡的笑容,大手掌习惯的摸摸我的头发,说:“还记得前些日子,你不肯减肥,我问你一个问题,不能穿漂亮衣服会不会哭,你给我个答案我还蛮喜欢的。”






“啊?我不记得诶。”






“你说,你不是太贪心的人,既然选了享受美食,就不能为穿不到漂亮衣服掉眼泪。”






“是啊,”我瞧瞧茶几上的巧克力,不无遗憾,“现在选了漂亮衣服,也不能为吃不到巧克力生气抱怨。”






“同样的道理,”舅舅嘘口气,“我和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一样,要结婚的对象不是自己最爱的,不过,我既然选了这样一种生活,我就要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不掉眼泪,不生气,不抱怨,我不能太贪心。”






啊,舅舅终于承认了,承认他另有所爱,“她是谁?”我问,我真是好奇的半死,“我认识吗?”






“不,你不认识。”舅舅没再给我别的答案,与我相对无言的沉默片刻,末了,他说,“不给我恭喜吗?小天使。“






我没来由的鼻子酸涩,叱回去,“不要叫我小天使,很恶心诶,好啦,恭喜你,恭喜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舅舅抿着嘴角,看不出什么的真实表情,然后亲昵的拍拍我的面孔,回卧室了。而我,呆在沙发上,心乱如麻的对着电视,却完全不知道电视里演的是什么,直到我爸妈回来。



我没和他们讲舅舅要结婚的事情,哼,让舅舅自己去跟他们讲,百无聊赖,把遥控器上的数字键胡乱按了几遍,却没一个能让我看的下去的东西。



爸妈洗漱喝茶,轮流着折腾半天,然后每人丢给我一句早点睡,就都去休息了。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在沙发上呆到几点,才拖着冰凉的脚掌,裹着棉被走回卧室去,暗暗的壁灯光线里,我看到舅舅房间的门缝里仍有灯光,迟疑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推开门,舅舅上半身靠在枕头上,身前摊着手提电脑,电脑屏幕开着,可舅舅已经睡着,我心内酸楚,觉得这样的舅舅看起来好寂寞。想帮舅舅把灯关了,让他睡的舒服点,听他的电脑有声音,这个时间,舅舅跟谁聊天?我把电脑从舅舅的床上挪到写字桌上。






和舅舅聊天的还是伟,不过这次用的是Q,页面上舅舅在四个小时前说了一段话,“浮蹉蹈海是勇者的选择,苟且偷生的只好长梦不醒,书伟,我选了苟且偷生,春节结婚,要不要恭喜我?”






书伟刚才来的几个字是,“恭喜你。”






原来伟叫书伟?舅舅心情闷想和他聊天,他现在才有空。我帮舅舅敲几个字回去,“你好,我是咏哲,舅舅等你等太久睡着了,抱歉。”






书伟好一会儿没反应,我还以为他了呢,他突然又回说,“没关系,多照顾他。我还有事情,有机会再聊,拜拜。”






书伟大概很忙,这次的他没上次热情,唉~~我叹口气,哪天,我希望可以找书伟聊聊。让舅舅牵挂的人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她们不能在一起呢?这些事情,书伟应该知道。睡在灯影里的舅舅,眉头锁着,看起来很孤独无助的样子,假如他喜欢的人看到他连睡觉都不得展颜,不知道是怨恨,还是心疼。我回到自己房间,缩到被子里,被窝很暖,我的心却有点冷,记得从前,陈妮说,爱情的结果是绝望,我从来对这样的绝望只闻其声,未见其形,现在,我终于看到一点了,绝望,好象不那么强烈与坚硬,它只是绵长的,纠缠的,无休止的,缓慢而坚持的,把我最爱的舅舅吞噬了,覆灭了。






我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床,起来的时候家里没人,我妈给我留张字条,字条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去买舅舅的结婚物品,在家等我们,晚上出去吃饭。”看样子,全家人都挺兴奋。这样也还值得,就算舅舅没太开心,好在总有人是高兴的。我懒得跟我妈他们出去吃饭,估计一定有我未来的舅妈在座,我还从没正式见过曲冰长什么样子,实在没多大兴趣,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收拾好东西,给舅舅发条短信,转达了书伟昨天晚上在Q上给他的恭喜,就回学校了。






回校后发泄性质的去练拳击,还神经病兮兮的换了夏天才会穿的运动短裤,疯到一半的时候我师傅阿冲出现了,拎着瓶矿泉水等在旁边,看我告一段落,体贴的把水递上,不过他眼睛不老实,我喝水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用眼睛扫描我的腿,我不客气,冷森森的,“再看,把你的头捶烂。”






阿冲脸红,半侧过身,背对着我,说,“去看电影好不好?”






哈,这家伙是在约会我吗?难道小舞说中了,他喜欢我?我没觉得被阿冲喜欢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是对约会这件事情有兴趣,男女约会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试试。同意,“好,去看电影,什么片子?话说前头,文艺爱情片我不看,我要看科幻片和动作片。”






“你答应?”阿冲跳起来,“真的答应,”他手忙脚乱去掏口袋,掏出好多张电影票,热情的,带着点狼狈的捧到我面前,“来,你挑,想看什么,我买了好多种电影的---------”






我选了《哈利.波特》,为了报答阿冲的热情,还特别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妆,并在大冷天超级不甘愿的换上短裙,套了件我平时最不爱穿的长大衣,多带了点钞票,到时候请师傅吃夜宵,算对得起师傅了。






电影很好看,夜宵也很好吃,不过是阿冲付帐,但我也很尽本分打点精神,捡了好些好玩好笑的事情说给阿冲听,一切都顺利,可是,约会没什么好玩,还不如一大群人出门来的开心,我打算试这一次以后都不要试了。因为玩的时间太长,回校有点晚,大门紧关,阿冲和我只好翻门而入,感谢这半年来的拳击运动,我动作利落不输阿冲,不过阿冲就很失落,他皱着眉头抱怨,“你好歹装的柔弱点,给我个帮你的机会吧?”






我笑,声明,“我喜欢装古墓丽人里的侠女,不喜欢装林徽因。”






阿冲望着我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他的表情也算动人,可我连羞涩都装不出来,只有一点点感动。






送我回宿舍的路经过一湾池塘,我来学校的时候,已是菏消莲叶瘦的季节,据说每年六月,满池风菏,香气浮动,是学校一大景观,“可惜现在是冬天,就剩一池子冷水,等到明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和荷花拍照,我帮你拍,”阿冲很温柔的发誓,“我一定把每张相片里的你都拍的美美的。”






我没太听清阿冲说什么,附近的树下有人,正忘情的拥吻,这本不是新闻,这个池塘有个奇土无比的名字,叫鸳鸯池,顾名思义,和所有学校的湖边与池塘的功能一样,以诞生各色情侣著称,可我没想到小舞也会是这些情侣中的一员。






那个女生应该是单小舞,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是一串星星,白天看平凡无奇,夜里会发光,闪闪亮亮的环在手腕上,好看归好看,但也极幼稚,很符合我和小舞的风格,那镯子,我有一只,小舞也有一只。还有她身上的白色连帽棉衣,是我陪她去买的,我确实看不清楚那女孩子的面孔,但我从衣饰判断,那是小舞,问题是那男的是谁?我想凑近看看,冷不防阿冲突然俯下身吻我的唇,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和口香糖的薄荷味,清晰的刺激到我的嗅觉,我吓的僵了几秒才推开他,拼命控制自己不挥巴掌,不过大着嗓门喊是免不了的,“白痴,你在做什么?“






夜色里传来小舞的声音,“咏哲,是你?”






我和阿冲回头,那女生果然是小舞,那男的~~我的妈啊,我记得,是在舞会里见过的,从毕加索画里跑出来的眼镜男?!我听阿冲叫眼镜男,“梁老师?!”






我很不愿意承认,我和阿冲也是鸳鸯池边饮水的一对情侣,可是,我一时疏忽被他吻了一下,最糟糕的是还被人撞见,此事第二天就在学校被传的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另我百口莫辨。不过我最紧张的其实不是我和阿冲怎么样,而是小舞。我们学校明文规定,不许老师和学生牵扯出恋爱关系,曾经有学生和老师之间出现这种问题的,不是学生转校,就是老师调离,未曾有过善终,有种种前车之鉴,单小舞仍逆天而行,我不知道她是抽了什么风。






“你想怎么样?”我直接问,



“想和他在一起。”小舞直接说



我头大,“怎么扯起来的?”



“跳舞那天我睬了他的脚,很不好意思,去跟他道歉,还推荐我家乡的一种止痛化淤的偏方给他,就这么开始的。”



这就是那天舞会上小舞小失踪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吗?我大是自责,没事跳什么舞,这可不是误了小舞的前程?






小舞好象不担心什么,反问我,“你和阿冲到底走在一起了,真让人高兴。”她笑的天真可爱,其实,她什么都不明白。



我给阿冲下禁令,“小舞的事情不许说出去,